汪家的行動越來越頻繁，老宅的氣氛就越靜。所有人說話都輕了，像怕把最後幾天假裝出來的太平戳破。
謝明兮覺出些不一樣。張日山這些天話更少，可總在她看地圖時，多坐一會兒。有時她抬頭，正撞上他來不及移開的眼。他也不躲，只把茶往她那邊推一推。
她沒問。她知道有些話，說不說都一樣。他只是在她睡著後，又來過一回。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疊齊，把窗縫關嚴。像在給一段不會重來的日子收尾。
秀秀越發黏她。不哭，也不說“你別去”。總找理由往她屋裡鑽，一會兒送對耳墜，一會兒拿件旗袍，說“你先戴著，等那邊回來，我再給你買新的”。謝明兮就笑，說“你巴不得我快點走，是不是嫌我煩”。秀秀“呸”她，又幫她梳頭。梳得很慢，像要把每一縷都記住。
臨了，她忽然從後頭抱住謝明兮，下巴抵在她肩上。謝明兮沒動。兩個女孩就那麼在鏡子裡看著彼此。秀秀說：“你進去以後，別逞強。”謝明兮“嗯”了聲。秀秀又說：“也別太信裡頭的女人。”謝明兮笑：“知道了，跟你一樣好看的更不能信。”秀秀也笑，可眼底像有雨。
解雨臣來得少了。他仍像串門子，帶一盒豌豆黃，或半包戲園子的糖。他照舊逗她，說“我等你金屋修好”。
有一回，謝明兮蹲在院裡練石子，他走過來，往她手邊放了一枚極小的銅鈴。謝明兮抬頭，他道：“路上若慌，就輕輕搖。聽個響，也知道外頭還有動靜。”謝明兮把鈴收進掌心，那銅鈴涼而滑，像一片很小的月亮。他們都知道這東西留不下，汪家不會允許她身上帶的東西進去的，
她沒搖。只說：“你哪來這麼多哄人的小玩意兒。”解雨臣笑：“我若說專門給你找的，你又要罵我妖言惑眾。”謝明兮“嘁”了聲，沒再還嘴。她其實有點捨不得。不是對他一個人，是對這滿院子裝出來的、又都摻著真的日子。
黑瞎子還是那樣。帶蘇萬翻牆進來，非說蘇萬最近又偷懶了。蘇萬紅著臉反駁，被黑瞎子一句“跑三圈再放你見人”給攆出門。
謝明兮靠在門邊看他們鬧，笑出了聲。黑瞎子忽然偏過頭，說：“行了，別老假笑。等以後回來，有得你笑。”謝明兮“哦”了聲，說：“那你可得把蘇萬練成個能打的。別我走一圈回來，又得救被＇貓＇叼走的他”
黑瞎子“嘿”了聲：“哪個貓敢叼，我給它絕育。”蘇萬在外頭喘著氣喊：“你們別背後說我！”
那晚，張日山把謝明兮叫到堂屋。他遞給她一個極小的布包，說：“貼身收著。”謝明兮接過去，裡頭是一片薄薄的老玉，微溫。張日山說：“不是我的。是佛爺早年給九門裡小孩的。如今給你。”
謝明兮捏著那玉，像捏著一句極遠極重的話。她沒問為什麼。外頭的雨又要下了。她站在堂屋中央，忽然就明白了，他們只是站成不同的門，一扇接一扇，送她離這院子越來越遠。而她自己，也終於要出門了。走進去。把該她做的，做到底。
第二天，天沒亮謝明兮就醒了。她什麼東西也沒帶，不管是張日山的古玉還是秀秀的耳墜，或是小小的鈴鐺都妥善的放在桌面上，排排坐好。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走出院門。
院門開著一道縫，風從縫裡鑽進來，把堂屋半卷的竹簾吹得一掀一掀。謝明兮眯著眼感受北京清晨的乾燥。她有些想笑，心想真是被綁架都綁架出經驗來了。
比如說現在還是特別想吃飽。上次被王盟帶走，她的手抓餅就沒有吃完，還額外加蛋了呢。
張日山那邊已按計劃接到了九門內各家的矛盾愈發激烈的訊息。他得去處理。他仍穿得深，黑手套，立領，像要去赴一場從不遲到的約。
兩人隔著半院風站了幾秒。張日山沒說話，只那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也不久，像把許多東西都壓進了這段極短的對視裡。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又落下去。謝明兮也沒開口。她只是把門又推開些。
謝明兮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很靜。靜得能聽見秀秀在裡頭輕輕放下木梳，胖子把花生米嚥下去的聲音。她知道，他們都在等。等這出戲的下一場。而她是今天唯一要被“抓走”的主角。
看著王胖子嘴裡不停地吃花生米，謝明兮也有些餓。站在院子裡喊：“我要吃手抓餅！”
秀秀也從屋裡出來，說：“我給你煎個蛋，比外頭的香。”謝明兮搖頭：“就要手抓餅。我要裡頭夾辣條，刷甜辣醬，再加根腸。”王胖子在廚房裡應了聲：“再給你加個蛋！餓著可不能上路……呸，上哪門子路，餓了可不能出門。”他改口改得又急又拙，謝明兮只當沒聽清。
等解雨臣披著假皮買回來，她剛咬下第一口，外頭忽然“砰”地一聲，像誰把整扇側門撞了下來。汪家的人湧進來，黑衣灰鞋，像從晨霧裡現出的鬼。
秀秀從屋裡掠出，手裡已經多了把細刀。她身法極快，在兩個人之間一閃，刀背磕下一隻腕子，又翻身踹開另一個。
王胖子從廚房衝出來，鍋鏟舞得虎虎生風，嘴裡罵著“大清早不讓人吃飯，缺不缺德”，照著衝在最前頭的人就是一鏟。那人被拍得偏過頭去，胖子上前又是一腳。
謝明兮還坐在原地，咬第二口。油紙被風掀得嘩啦啦響。她沒喊沒跑。她只把嘴裡的餅慢慢嚼，眼睛在人群中找。然後，她看見了汪燦。
他沒有從正門進。他像從牆頭落下來的，黑衣斂在晨光裡，像片極輕的刀影。他誰也沒看，只朝謝明兮走來。有人從旁撲向他，他偏了偏頭，反手一扣，將那人整條胳膊擰到身後，又輕輕一推，那人撞翻了院裡的竹架。動作極簡，像在走路時隨手撥開一株礙事的草。
秀秀想來攔，被兩個人截住。汪燦就在那亂裡，一步步走到謝明兮跟前。謝明兮抬頭，嘴裡還含著小半塊餅。她沒動，只那麼看他。汪燦也看她。謝明兮仍坐在石階上，手裡抓著那個手抓餅，油紙被風吹得嘩啦響。她狠狠又咬了一口，像要把這最後一口人間的味道，全嚥進肚子裡。
可她沒時間回味了。一隻手已經扣上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折斷。她沒掙。只是回頭，最後看了眼被兩三人纏住的秀秀和胖子。然後，她被拽進了院外的風裡。手抓餅掉在地上，油紙滾了半圈，沾滿了灰。像這出戲，到底沒讓她把那頓飯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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