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出北京城後,謝明兮就昏睡過去了。不是困,是後頸酸得發脹,有人趁她不注意又補了一下。
再醒來時,她已經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腳踩在沙土和碎石混合的地面上。天光很白,白得發冷。她眯著眼,先看見一根歪斜的電線杆。上頭那串字不像中文,扭來扭去。她心裡“咯噔”一下,嘴裡先動了:“這給我幹哪兒來了?這回是真出國了。”
沒人理她。風從草甸那頭刮過來,又乾又硬,像刀子擦臉。前頭是幾排灰撲撲的矮房,舊圍牆,鐵門,還有一座光禿禿的哨臺。謝明兮被押著往裡走,腳步有些飄。她沒掙扎,只把眼睛垂著,餘光掃向四周。
幾個穿灰衣的女人從門裡出來,也不說話,目光像量體溫一樣從她身上滑過。謝明兮覺得,像被一群蛇同時看了一眼。
汪燦走在最前面。到了門口,他停住,像在等裡頭的人接手。兩個女人走上來,要從那兩人手裡接過謝明兮。謝明兮身子往前一傾,像要倒。汪燦沒回頭,卻極快地伸了下手,又硬生生收住。
那一下極輕,連旁邊的人都沒注意。只有謝明兮,在他收手的風裡,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仍沒回頭。只對那兩個女人說:“人交給你們。她路上沒怎麼吃東西。”語氣很平,像在彙報一件極小的事。女人中的一個點了點頭,把謝明兮往自己這邊帶。
謝明兮的手腕被捏得發痛,沒吭聲。經過汪燦身邊時,她忽然極輕地“嘖”了一聲。像笑,又像只是個氣音。汪燦仍站著,像沒聽見。等她被領進那扇鐵門,他才慢慢跟進去。風從身後吹來,把門“哐”地帶上了。像把外頭最後一點活氣,也關在了那一邊。
謝明兮被帶進那扇鐵門後,像被丟進了一臺極冷的機器裡。灰白燈管在頭頂“嗡嗡”響,照得她臉色更白。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動作利落,像在拆一件外來的行李。
她們先從她手腕上去解張日山給她的黑繩。謝明兮沒動。她的眼睛跟著那根黑繩,看著它從她腕上滑下來,被放進一隻透明的小袋裡。那人又去摘她脖子上的銀鏈,動作毫不遲疑,像在摘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飾物。謝明兮只覺頸後一涼。像被人從身上剝去了一層極薄的護甲。
接著是抽血。針扎進肘彎時,她沒出聲。她只把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都白了。胳膊繃得發痛。那管血顏色很暗,像從她身體深處硬抽出來的一段記憶。
抽到第八管時,她眼前有點發灰。女人說:“忍忍,還差一點。”謝明兮心說,做血豆腐也不能抽這麼多啊。你們還不如直接問我。可她知道,他們不信說。他們只信血、儀器、和那些被拆下來擺在白盤裡的東西。
那些東西最後都被送到汪先生面前。鐵門又開,幾個灰衣人進來,把盤裡的物什一件件擺好。汪先生坐在桌後,像尊被這屋子養得極穩的舊像。
最後,他拿起那條銀鏈,拎起來,對著燈看。極細的光從他指間漏下來,像在稱裡頭的分量。墜子不大,汪先生把它擱在燈下,湊近看了看,又翻過去看背面。背面有一道極淺的裂,像被人指甲劃的,又像從裡頭自己裂出來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鏈子,說:“半生麒麟竭。”
半生麒麟竭,地層劇變,樹脂的石化程序中途被迫中斷,沒能完全凝製成熟。形質漂亮。普通的半生麒麟竭達不到這樣的水平,張家人用血養過。
熟的能入藥,能獲得力量,半生的不能。半生的只能放著看。好看。就是好看。沒人知道它到底能做什麼。
“看來是真不一般。”汪先生聲音很平,他把手收回來,十指交叉,擱在桌上。
汪燦站在對面,沒應。汪先生把銀鏈放回盤裡,輕輕一推,像把某樣定論也推到汪燦面前:“把人看好。這個人,得爭取到我們這邊。”他說得極淡,像在說一株藥材要往哪片地裡挪。
汪燦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他走得很穩,經過那扇關著謝明兮的門時,腳步停了半瞬。像能聽見她裡頭沒發出的聲音。但他沒有進去。有些事,還不到時候。
他把汪先生那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爭取。這詞,比“審”更難辦。他一向不擅長“爭取”。可命令就是命令。汪家的話,像這郊外的風,吹出去就收不回來。他只能往前,像每一次一樣。
謝明兮被帶回房間時,已經有些脫力。那屋子極窄,像由舊辦公室隔出來的,白牆發灰,一扇小窗被鐵條封著,天光從外面漏進來,像被切成了細條。她坐在光裡,肘彎上還留著壓血的棉球,洇開一小朵紅。兩個女人沒再跟她說話,送了點水和乾糧,就關上門出去了。鎖舌“咔”的一聲,輕輕地,卻比什麼動靜都響。
明兮沒去碰水。她先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根黑繩沒了,只留下一圈淡紅的印子。她摸了很久,像在找什麼沒被完全收走的東西。從今天起,她得一個人在這地方活下去。靠她自己。
外頭有人在走動。她聽見有人說“那女的先生很重視”,又有人說“還帶著張家的東西”。謝明兮閉上眼,把那些話全嚥進耳朵。她得聽。這裡是汪家。她不能浪費任何一點聲音。
汪燦沒走遠。他站在長廊那頭,看那扇門。他知道謝明兮這會兒醒著。她太能裝。一直在乖乖配合,這種“合作”,比黎簇的鬧更讓人不放心。
他忽然想,那根項鍊,到底是不是張日山給她的。若是,張日山不會平白給。那就是一層意思。汪家看見這層意思,才更要注意她。
可直到天光斜下去,那扇門都靜著。像裡頭坐著的,真是一塊不會求人的石頭。汪燦忽然有點想進去。想看她還醒著沒有。他到底沒去。只把外頭的人叫來,說:“送熱水。”停了一下,又補,“別加別的。”
風從鐵窗縫裡鑽進來,像在替誰應他。謝明兮在裡頭,仍坐著。她聽見了“熱水”兩個字,睫毛極輕地動了一下。記下一筆。汪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