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燦開始每天過來。他也不多待,像是路過,又像被誰派來。有時帶壺水,有時帶包壓縮餅乾,往謝明兮那方小桌上一放。謝明兮看著那水,再看他,就笑:“汪老師,今兒又給我上課?”汪燦不說話,只在她對面坐下,隔著一米遠,像在給一株植物量生長速度。
他給她講汪家的規矩。幾點起,幾點息。哪裡能去,哪裡不能。什麼樣的眼神叫“越界”,什麼樣的話叫“不穩”。
謝明兮聽得認真,偶爾點頭,像真把這兒當成了什麼特訓營。有回她聽得困了,半張臉枕在胳膊上,眼睛還睜著,說:“你們這兒比我學校還嚴。是不是表現好,期末還給發個三好學生?”汪燦沒笑。他只說:“這兒不要三好學生。要的是好用的人。”謝明兮“哦”了聲,又慢慢坐直。
她的“配合”很自然,不吵不鬧,不扎人。像被順了毛。連汪燦都幾乎覺得,這差事沒想的那麼棘手。她比黎簇識時務,比新來的女孩子們穩,像是真在一點一點信他。
直到那天傍晚,天光已經暗下去。謝明兮忽然看著他說:“我能不能見黎簇?”她沒繞彎。像這話已經在舌尖上擱了一整天。汪燦沒看她。停了停,說:“我做不了主。得問汪先生。”
他說完便走,真去問了。汪先生聽完,半天沒說話。他正對著桌上幾樣收上來的東西出神。運算部門還沒給出結果。她和黎簇,若放在一起,是互相牽制,還是抱團生亂,他們還沒算清。
汪先生不想早下注。他沉吟片刻,說:“先別讓他們見。”又像想起什麼,從一堆零碎裡拎出那根骨珠黑繩,說:“這個,你拿去給黎簇看。”汪燦接過。汪先生道:“看看她身上帶的東西。黎簇會有什麼反應。”他以為這東西是謝明兮自己的。
汪家上下都這樣想。那黑繩不新不舊,像從哪個舊廟裡求來的,拴著的骨珠說不上貴重,卻總讓人想多看一眼。可黎簇壓根沒見過。謝明兮戴上它時,黎簇早已被水衝得不知去向。去哪來得及見她腕上多出什麼。
汪燦把黑繩遞到黎簇眼前時,他正蹲在牆角,用一片從牆上摳下來的漆皮劃地。他抬了抬頭,看那繩子,又看汪燦,說:“幹嘛?讓我上吊?這玩意兒不夠長。”
汪燦看他確實沒半點異樣,像從不認識。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原來這東西,不是他們之間的。是謝明兮和另一個人之間的。汪燦把黑繩收進掌心。
他忽然不知該把這個判斷,叫作“放心”,還是別的。他只知道,他該回去覆命了。而謝明兮,還坐在那間小屋裡,等著一個“不能見”的答覆。她不會鬧。她只會把眼睛垂下去,說“好”。然後再不提起。
汪家的課程,從第三天開始排滿了。
起初是“白課”。汪燦沒再來,換了幾個戴細邊眼鏡的人,輪著給她上課。他們教得雜:汪家從哪裡來,幾代人怎麼從暗處爬到今天;九門又如何從高處一點點裂開;還有那些古老的蛇、費洛蒙、運算與預判。
謝明兮像塊被重新泡開的海綿,把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吸進去。她聽課時仍帶著點學生氣,會問“那這個‘運算’和推演是不是差不多”,也會在紙上畫小人。教的人走了,她才把小人撕碎,扔進紙簍。
之後是“黑課”。訓練被安排在另一片場。有人在泥裡跑,有人練刀,有人練怎麼在別人還醒著時,從他身上掏出該掏的東西。
謝明兮被分在邊上,只練些基礎的。謝明兮也裝得像。跑步時總在最後幾個,喘得又急又真。她在算。算誰的力氣先盡,算誰和誰不對付,算這地方像極了她當年看過的衡水模式。從早到晚,從榜到級。吃好的、住好的、站前排的,永遠是“有用的人”。沒用的人,連燈都不配亮著。這哪是訓練。這就是把一群羊,圈起來,逼成狼。
她混得如魚得水。她太懂“被考”了。題要分科,人要分等。有人教她用刀,不是打架,是“處理”。她聽得很靜,像聽一道極長的生物實驗。她太知道怎麼在規則裡頭活。甚至還能在別人被罰時,替人遞杯水。在這地方,也需要一點“人味”當掩護。
她越是“好說話”,越沒人盯她。那幾個和她同期的女生,開始會跟她打招呼。謝明兮也笑,笑得又乖又淺。她心裡卻冷。這些人都和她一樣。有的才比她大幾歲,卻已經把這裡當成了唯一的路。她不能跟她們做朋友。連“同病”都不行。因為病了的人,最容易被別人拿去當藥。
夜裡,她回到自己那間小屋,燈是冷的,牆是灰的。她躺下後,把白天的事又過了一遍。像張日山教的那樣,歸好類。怕的放一邊,恨的放一邊,能用的放另一邊。汪家這局,她已經踩進來了。
剩下的,就是看誰能先算到對方下一步。她閉上眼。這地方像極了考場。她得考下去。考到黎簇從哪扇門裡出來,考到他們都能活著離開。到那天,她就把這身“好學生”的皮,連著那些灰白的卷子,全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