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燦抬眼看她。
“就那種,”謝明兮清了清嗓子,往桌上一趴,模仿教導主任的口吻,頓了頓,“我寫他跟三個霸道總裁糾纏不清。”
汪燦看著她。
“一個挖他肝。”謝明兮豎起一根手指,“把他摁在辦公桌上,紅著眼說,‘你的肝,只能是我的。’”
汪燦的腮幫子動了一下。
“一個挖他肺。”謝明兮豎起第二根手指,“把他堵在走廊拐角,捏著他下巴說,‘你每吸一口氣,都得先問過我。’”
汪燦嘴角抽了一下。
“還有一個,”謝明兮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壓低了,學著那種氣泡音,“把他圈在懷裡,在他耳邊說,‘小東西,你好香~。’”
汪燦沒繃住,嗤了一聲。很短。他很快別過臉去,清了清嗓子。
“第二天就被發現了。”謝明兮說,“他氣得臉都綠了,叫我到辦公室又站了一節課。我站那兒,看他桌上還擺著我寫的那張紙,上面紅筆批了四個大字——‘有辱斯文’。”
汪燦終於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
他覺得這些事離他太遠。可又忍不住想,原來黎簇那小子,在沒被扔進蛇堆前,也過著這種有點混蛋、有點鬧騰、又挺熱乎的日子。
謝明兮把胳膊往桌上一搭,說:“汪燦,你上學時候最煩啥?”汪燦說:“沒怎麼上過。”謝明兮“哦”了聲,也不追問。過了會兒,又說:“那你可虧了。學校小賣部的烤腸,五塊錢三根,可香了。”
汪燦沒接話。他只覺得這屋裡好像有了點活人氣,像有人把窗戶推開半扇。外頭沒有烤腸。只有風。可他忽然有些餓了。
謝明兮又說起黎簇的腳踏車,總是被貓撓破坐墊,每次就騎著破爛的鐵彈簧回家。他們都說上輩子黎簇肯定是臭老鼠一隻耳。
汪燦坐在她對面,不插嘴。他說不清這算什麼。是羨慕嗎?也不是。他習慣的是另一種日子。跑步,候命,記住路和鎖和幾點幾分。那些事情都有用。
可謝明兮嘴裡的東西,好像沒用。菜少,車棚有貓,誰的橡皮又丟了。謝明兮嘴裡的高中,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和他無關,又總讓他想再聽一點的世界。他不是嚮往。是有點空。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汪燦來得越勤。他開始記得她不愛喝太燙的水,記得她早上沒精神,記得她若有心事會把袖口翻起一點。他仍不說。他甚至不承認自己在記。謝明兮也不點破。她只偶爾在他走後,把他留下的東西原樣放好。像在給這段暗下來的關係,留一點不會被誰看見的界限。
直到某天,謝明兮忽然說:“汪燦,你為什麼要聽汪先生的?”汪燦正把一小包紙巾放她桌上,手懸在半空。謝明兮看著他:“你信他嗎?”他沒答。
汪燦是打心底裡信汪家。
他是在這兒長大的,吃這裡的飯,學這裡的規矩,聽這裡的人一遍遍講“無用者不留”。他信。他信人得有用,信命得磨鍊,信那些藏在暗處的算計,比外頭虛情假意的人情更乾淨。
他從不覺得汪家壞。壞?那只是外頭人的說法。汪家不過是不騙人,不養閒人。他覺得這樣挺好。簡單,清楚。
他也真心認為汪家做的事情是正確的,是為了全人類的。甚至他有點隱匿的自毀殉道士。如果有一天要為了汪家奉獻出他的生命,他認為是正確的。
但謝明兮問他的事,他沒有辦法回答,他覺得她的生活很美好,不應該毀滅在汪家的事業當中。
謝明兮在心裡算得很清。她知道攝像頭在哪兒,也清楚汪先生為什麼讓汪燦來。汪燦這個人,很難搖動。
越是難,越不能直勾勾地拉。要讓他覺得她是被他的“認真”和“使命”打動的。於是她會在他說到汪家的某些理念時,輕輕點頭,說:“我好像有點懂了。人總要為了一些東西去堅持。”
汪燦看她,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這麼想。謝明兮也看他,眼睛乾淨,像剛被窗外漏進來的天光洗過。她沒躲。這會兒越真誠,越有用。
汪燦開始相信她在慢慢往汪家這邊走。不是全信。她不像黎簇那樣滿身是刺。她值得被多給一點時間。他把這想法告訴汪先生,汪先生沒說話,只讓運算部繼續觀察。謝明兮仍每天上課、跑步。她越來越“像”這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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