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裡握著一面鼓。可敲出來的聲音卻極沉,悶悶的,跟尋常的鼓皮敲出來的動靜完全不同。每一下都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震動,貼著腳底傳進骨頭裡。
陸瑤轉過身來:“大人,儀式開始了。”
馳騁掃了一眼屋裡的幾個人:“走,出去看看。”
何安和楚風同時跟了上去,張揚和陳默也站起身。
一行人下了樓,客棧大堂裡空蕩蕩的,灶房那邊傳來鍋勺碰觸的聲響,可在鼓聲的間隙裡顯得格外遙遠。
藍心拄著那根黑漆木柺杖站在門口,側頭看著外面那條流動的火把河。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五官的輪廓勾得分明。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看見馳騁一行人,笑了一下:“大祭司正在為全寨祈福。你們也可以去看看。被天神祝福的人,會有好運的。”
馳騁朝她拱了一下手,便邁步出了客棧的門。
後面的人魚貫跟上,匯入了那條朝著矮臺聚攏的人流裡。
人群從四面八方朝那座木臺聚攏,火把的光在夜風裡跳動著,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寨子裡的人很好辨認——他們的衣著與外面不同,多是靛藍和深褐的粗布衣裳,腰間掛著用獸骨和草繩串成的配飾,有的人臉上還塗著幾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圖騰的簡筆。
也有幾個站在人群外圍的人明顯是外來的,穿著素色布衣或是短褐,馬鞍和行囊放在腳邊,目光好奇地打量著臺上。
木臺之上,大祭司停了鼓。他緩緩張開雙臂,那頭骨帽子上的空洞眼窩正對著夜空,鴉羽袍子在火光中微微翻動。
嘴裡開始唸誦什麼,聲音綿長而幽怨,音節古怪,帶著一種不屬於中原任何方言的韻律,像是某種傳承了數百年的古老咒語。
“天穹為帳,大地為席。群山之靈,聽我祈告——”
大祭司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調子,谷底的回聲層層疊疊地盪開,彷彿有無數個他在同一時間開口:
“願風吹過山谷時,谷中草木常青,願雨落在屋頂時,寨中糧倉滿盈。願孩童不染病痛,願老者安度春秋。願祖靈庇佑我藍氏族人,代代平安,世世康寧。”
他放下雙臂,聲音又低了下去,那層幽遠的腔調裡多了一絲溫和的意味:
“遠道而來的客人,亦是山神的賓客。你們踏過的路,谷中草木記得,你們飲過的水,寨中溪流記得。願你們此行平安,願你們所求如願。善來者,山門常開,惡意者,自有因果。”
臺下的寨民齊齊低下了頭,嘴裡跟著喃喃著同樣的音節,像是某種集體禱告的迴響。
那些外來行商也都安靜地站著,有的也學著寨民的樣子低了頭,有的只是環臂旁觀。
馳騁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目光從臺上一掃而過,然後落在了場邊的攤位上——有幾個賣藥酒的竹棚支著,裡面站著寨子裡的人,正在給過路的外來客商倒酒試嘗。他壓低聲音:“四處留意,看看有沒有咱們要找的人。”
張揚和陳默各自往左右分散了半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人群。
何安和楚風已經在走動中悄然拉開了距離,一左一右地往人群融入,很快便自然地融進了陰影裡。
陸瑤看著臺上,她身邊一個揹著布袋子的男人湊過來,笑著跟她搭話:“你們也是來祈福的?”
陸瑤看了他一眼。那男人約莫三十出頭,方臉大耳,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肩上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看著像是有幾分走商經驗的樣子。她笑了一下:“不是,我們是來做生意的。聽人說這寨子裡出的藥酒特別好。”
男人咧嘴笑了:“那可不!我在這寨子裡做藥酒生意已經是第二年了。藥酒這東西,在我們那邊賣得特別好,我頭一年進了五十斤,賣得乾乾淨淨,今年又來了。”
陸瑤微微偏了下頭:“我聽你口音像是北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