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海聽了,笑了一聲,伸手在小太監的屁股上輕輕掐了一下。小太監“哎喲”一聲,聲音糯得像蜜化在水裡,尾音拖得又軟又長。
“小夏子,”康德海把手收回來,“扶雜家去歇著吧。”
小夏子躬身應了,攙著他的胳膊往內室走。
康德海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像一棵紮根不穩的老樹。他走到內室門口時微微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然後收回目光,邁過了門檻。
他出宮那一天,是他這輩子算計的最後一步棋。
他知道賢妃會動手。他太瞭解她了。留在宮裡是等死,走出去,哪怕是一條死路,至少還有“走”的機會。
同一輪月亮下,京城皇宮深處,賢妃娘娘的寢宮內燭火通明。
賢妃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絕美的臉。
燭火在她眼底跳動著,映得那雙眼睛深而亮,像是兩潭望不見底的秋水。
她抬手摘下發間最後一支金步搖,青絲如瀑般散落在肩後。
“今年入秋的時候,”她對著鏡子裡的人說,“本宮去陛下面前替康德海求了告老還鄉的恩典。他伺候了本宮十三年,本宮捨不得他——話是這麼說的。”
錦屏站在她身後,手捧著托盤,低聲道:“娘娘仁慈。康公公在您身邊這些年,一直是個得用的。”
賢妃把金簪輕輕放在妝臺上,金屬觸到木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嗒”。“他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想回老家埋骨頭,本宮體恤他。陛下準了,還賞了三十兩銀子做路費。主僕一場,體體面面的,總歸是情分。”
她頓了一下,抬手撫了撫垂在胸前的髮絲,目光垂下來,落在自己修剪得圓潤的指甲尖上。
“可他知道的太多了。”她的聲音低下去,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放他出宮,是等同於放虎歸山。”
錦屏的呼吸屏了一瞬,隨即更加低眉順眼地躬下身去:“娘娘的意思是……”
賢妃端起手邊的茶盞,吹了吹浮面的熱氣,茶香嫋嫋地散開。她抿了一口,不急不緩地放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銅鏡裡自己的影子。
“他出宮那日,讓“那邊”的人跟上。做得乾淨些,別讓人看出來是宮裡的手。”
錦屏垂首應道:“是。”
永安縣內。
窗子半開著,吹得桌子上一本書微微掀動。馳騁正倚在椅中閉目養神,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忽然間,窗外傳來一陣熟悉的咕咕聲。
他睜開眼。
灰羽的信鴿撲稜稜落在窗臺上,歪著腦袋啄了啄羽毛,露出一截綁在腿上的小竹筒。
馳騁起身走過去,取下竹筒裡的紙卷。
他沒有急著看,先給鴿子添了把粟米,才回到桌前坐下。
紙條展開,極短的兩行字,顯然是匆忙間寫的:
“耀州水濁,魚已浮岸。宮裡的風向有動靜了。”
馳騁的目光在“耀州”和“動靜”四個字上停頓了片刻,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不用多說,他知道那句話背後藏著什麼——賢妃的刀已經遞出去了,康德海這條在耀州躲了幾天的魚,終於要被撈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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