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逐漸降臨。
沉沉暮色吞沒了廟外的江面與荒灘。
破舊的廟門猛地被推開,陳皮扛著春申走了進來。孩童小小的身子軟塌塌地耷拉在他肩頭,脖頸套著一圈麻繩,衣衫上乾涸的血漬凝成一塊塊暗沉的血痂。
踏入廟中,他一言未發,胳膊猛地橫掃而過。嘩啦一陣脆響,供桌上殘存的香灰、殘破的牌位盡數掃落在泥土地面上,四散滾開。
他俯身,將春申的屍體輕輕擱在清空的供桌上。伸手擺正孩童蜷縮的四肢,把春申兩隻瘦小的小手疊好,安放在胸前,細細調整成一副彷彿安然睡去的姿態。
屋頂破開的大洞漏下如水的月光,冷冷潑灑下來,籠罩住那具小小的軀體。
封念花渾身驟然僵住,視線落在供桌上,一眼看清了那慘烈的模樣。孩子四肢好幾處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身上傷痕累累。痕跡清清楚楚,是被人吊在樹上,拿船槳一下下活活拍死的。
廟內一片死寂,只有夜風鑽過牆體的破口,嗚嗚呼嘯。
陳皮立在供桌側邊,一半身子沉在陰影裡,一半被慘白的月光照亮。他袖口、衣襟之上,濺著星星點點已經乾涸的血點。
入夜之前,兩個人便察覺不對。
往日這個時辰春申早該回到破廟,今日卻遲遲不見蹤影。二人心裡都生出幾分不安,當即分頭出去尋人。
封念花只在破廟周邊的荒草、土坡一帶來回搜尋,陳皮則徑直往江邊而去。
江風裹挾著江水的腥氣撲面而來。走到江邊灘塗,陳皮遠遠看見了那一幕。
江邊老槐樹上,春申被麻繩懸吊著,小小的身子在半空輕輕搖晃。不遠處,曾經屬於春申一家的那艘船,早已燒成焦黑的骨架,空氣裡還殘留著焚燒過後淡淡的焦糊氣息。
他上前割斷繩索,將人放了下來。
這孩子早已沒了氣息。
封念花搜尋一圈無果,轉身回到破廟,進來抬眼便看見了供桌上的景象。
她下意識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春申的臉。
手伸到半空中驟然頓住,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抖。她抬起另一隻手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想要強行按住這陣顫抖,皮肉卻依舊止不住簌簌震顫。
從前她是醫學生,解剖臺上見過許多遺體。生死在課本與標本臺上,是冷靜客觀的概念。可那些都是沒有溫度的標本,不是活生生的人。
早上這個孩子還怯生生的,把僅有的半塊綠豆糕分出一半留給她。不過短短半日,再相見,已是一具受盡摧殘的屍體。
胃裡驟然一陣劇烈痙攣,食管狠狠向上翻湧。濃烈的噁心攫住了她,她弓下身子,肩膀不住聳動,拼命乾嘔,喉嚨燒得發疼,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理智死死釘在腦海裡。原主殘留的記憶碎片一閃而過,一遍一遍提醒她,這裡就是亂世。
世道本就不講道理,上一秒還和你說話的人,下一秒就可能悄無聲息地殞命。理智勒令她冷靜,逼迫她接受眼前血淋淋的現實。
可終究情緒掙脫了頭腦的管控,接管了軀體。
她沒有放聲崩潰大哭。精神還在硬撐,眼淚卻不受控制,大股大股湧了出來,糊住雙眼。眼前供桌上的影子,化作一片水霧朦朧。無聲的淚水順著臉頰一滴滴滑落。
廟堂之中,只剩下封念花細微壓抑的呼吸聲。
陳皮一言不發,安靜轉身,走到廟宇昏暗的角落。他蹲下身,指尖摳住一塊鬆動的地磚,用力將它搬開。泥土混雜著黴味撲面而來,地磚下方,藏著一處淺淺的土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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