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討回了那一文錢,他全家的仇,老子給他報。”
話音落下,陳皮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濃重不散的血腥味,依舊籠罩著整座破廟。
封念花走出廟門,彎腰撿起幾塊碎裂的青瓦。瓦片斷裂的邊緣鋒利硌手,沒有鋤頭,沒有鐵鍬,她只能以此當做工具。
夜色漆黑,零星月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落下來。
她蹲下身,將瓦片的尖角戳進堅硬的泥土裡,手腕發力往下撬。土層之中混著碎石,撬開一小塊,便伸手把土塊扒到一旁。
瓦片並不趁手,稍一用力,鋒利的邊角便割開掌心的皮肉,細碎的血珠滲出來,很快被泥土糊住。她恍若未覺,一遍一遍重複著戳、撬、扒土的動作。
泥土塞滿指甲縫,磨得指腹火辣辣地疼。胳膊掄久了發酸,肩膀一陣陣發僵。挖不了幾下,她便停下來喘一口氣,接著繼續刨。
土坑不用很長,堪堪容得下一個孩童的身子,深度約莫一米。看著尺寸不大,徒手挖掘卻格外艱難。石塊死死嵌在土層裡,瓦片撬不動,她便直接伸手摳,指尖被石頭稜角磨出一道道細小的傷口。
周遭安靜得可怕。只有瓦片摩擦泥土的沙沙聲響,偶爾飄來遠處江面隱約的風浪聲。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不去想陳皮此刻身在何處,不去想窮兇極惡的水匪,不去感慨世道荒唐。心底只剩下一個樸素的念頭:挖好一個土坑,讓春申躺得安穩一點,算是還了當初那半塊豆腐的情分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
漫漫長夜,就在這反覆刨土、扒土之間緩緩熬過去。手掌佈滿大大小小的傷口,渾身沾滿塵土,後背被夜裡的涼汗浸得發潮。
天邊,慢慢暈開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樹下終於挖出一處不足兩米長、一米深淺的土坑。坑壁坑坑窪窪並不規整,卻是她整整一夜,一點一點徒手刨出來的。
封念花直起痠麻的脊背。掌心傷口被泥土摩擦,隱隱作痛。她甩了甩髮麻的胳膊,低頭看向坑內凹凸不平的泥土,大小剛好,可以安放一個小小的身軀。
她轉身走回破廟。
供桌上,春申安靜躺著。
封念破圖住呼吸,小心翼翼彎下腰,雙臂輕輕環住孩子單薄冰冷的身體。那身子很輕,壓在她心口,卻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抱得很穩,儘量不去磕碰孩子傷痕累累的軀體。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廟門,走到大樹下剛剛挖好的土坑旁邊。屈膝蹲下,緩緩將春申安放進土坑之中。
坑裡的泥土冰涼粗糙。
她伸出手,細心把孩子蜷縮的四肢輕輕擺正,儘量舒展,給這苦難一生的小孩,最後一點體面。
做完這一切,她雙手捧起一旁堆好的土塊,一把一把,往坑裡面撒落。
泥土簌簌落下,蓋住春申破舊的衣衫,一點點將小小的身軀掩埋。每撒一把土,她的動作都放得極慢。
沒有棺木,沒有紙錢,沒有供品,只有這一捧一捧冰冷的黃土。
天邊的魚肚白越來越亮,清晨的薄霧從江邊緩緩漫上來。溼冷的霧氣裹住她的周身。指甲縫裡早已塞滿泥垢,掌心傷口被泥土反覆摩擦,刺痛陣陣傳來,她卻渾然不在意。
等到最後一捧泥土蓋上,土坑被填平,地面隆起一座低矮簡陋的小土墳。
沒有石碑,沒有記號。再過一些時日,風吹雨淋之後,這裡便再也看不出,曾經埋過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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