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明白封念花話裡的意思，並不覺得除掉此人本身有什麼不妥，只是心疼這件衣裳——這可是封念花新給他買的，就這麼被這人的血糟蹋了。
他指尖蹭了蹭衣料上黏膩溫熱的血漬，臉色又沉下去幾分，指腹劃過布料，反倒把血漬抹得更加糊開。
出於習慣陳皮打從上船第一天，就把船上通路、隔間、貨艙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方才在過道拐角，他偷聽到人販子閒談，得知今夜守貨艙的正是這個白天甲板上調戲封念花的打雜嘍囉趙大煙槍。
這人在那夥人裡本就是邊緣跑腿的角色，其餘同夥都在上層隔間喝酒吃肉尋樂子，只把他丟下來看守貨艙。
既然不想讓這個雜碎活過今天，那今天晚上他就必須死。
他自始至終沒有去看嚇得臉色慘白的白翠翠。
貨艙裡一片死寂，只剩白翠翠牙齒打顫的細碎動靜。角落裡的女人們縮作一團，全都埋著頭，不敢往這邊看。
菠蘿刀刀刃掛著血，血珠一滴滴砸在船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陳皮抬腳，鞋尖抵在死者的肩頭，嫌這具屍體橫在腳下礙事，猛地向外一掀。
沉重的屍體順著船板翻滾出去，咚的一聲撞上旁邊的麻袋堆。
陳皮抬眼，目光冷冷掃過角落裡擠成一團的女人們。
滿艙的人沒有一個敢與他對視，個個把頭埋得極低，連牙齒打顫都極力壓著，生怕一絲聲響招來殺身之禍。
白翠翠同樣不敢抬頭，蜷縮著身子，視線慌亂向下閃躲，可藉著那一點漏下的微光，她清清楚楚瞥見對方手腕上，箍著一隻薔薇纏枝紋樣的銀鐲，紋路繁複，在昏暗中泛出一點冷幽幽的金屬光澤。
陳皮手中還攥著那把沾血的菠蘿刀，卻沒有再往前踏出一步。殺光這裡所有人只會鬧出更大的亂子，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他收回視線，不再理會艙內一地狼藉，轉身朝著貨艙的出口走去。
身後，只留下一屋子驚魂未定的女人，和地上的屍體與遍地血汙。
貨艙裡死一般的寂靜驟然被打破，壓抑的抽氣聲、細碎的嗚咽此起彼伏在暗處炸開。一屋子女人渾身發抖，個個縮成一團，連大聲呼吸都不敢。方才屍體實實在在壓在白翠翠身上，那冰冷沉重的觸感彷彿還黏在皮膚上，她衣襟沾滿黏膩溫熱的血。
巨大的恐懼攥住了她，後背止不住地發寒，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打顫，胃裡一陣陣翻湧，險些當場吐出來。殺人的人就這麼揚長而去，把一具屍體丟在了她們中間。
不能就這麼把屍體留在這裡！
這個念頭猛地竄上來，嚇得白翠翠心口狂跳，牙齒不停打顫。若是船上水手或是人販子一夥找過來，屍體擺在這兒，艙裡的她們誰都沒有好果子吃。
恐慌之中，其餘女人也接二連三回過神，有人嚇得小聲啜泣，手足無措地四處張望。
那名年歲稍長的婦人程梳子同樣面無血色，渾身哆嗦，惶恐不安地抬眼，慌亂間視線直直撞上白翠翠的眼睛。
四目相撞，沒有半分言語。
兩個人眼底翻湧著同樣的驚惶，一瞬間便互通了心思——必須把這具屍體處理掉。
二人拼命強壓下渾身的戰慄，強迫自己穩住心神。
夜色漆黑，江風呼嘯。白翠翠和程梳子咬著牙，拼盡全力架起趙大煙槍的屍體，磕磕絆絆將人抬上甲板。趁著夜幕掩護，二人合力，猛地將屍體掀過船舷。
“撲通”一聲悶響，重物砸進江水，轉瞬就被滔滔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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