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孩子第一次離開家去上學是這樣的。
封念花揣著手手，低頭從包裡摸出一顆話梅糖，攤開手掌，遞到眼眶泛紅、眼看就要掉淚的小孩面前。
她全然沒有察覺，眼前這副脆弱乖巧的皮囊之下，人心早已在暗處翻湧。陳皮心底正在暗自盤算，指尖悄悄蜷起，指腹的薄繭蹭過掌心。
倘若封念花親口說出，要同他分道揚鑣，不再帶著他，那他便……便要……
他便要什麼呢？陳皮的思緒死死卡在原地，怎麼也捋不出一個完整的結果，這種感覺讓他愈發煩躁。
一個荒唐念頭猛地竄上來：他會殺了封念花嗎？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像冰冷的蛇，纏上他的骨頭。
他垂著眼，視線牢牢鎖在她掌心裡那顆小小的糖上，心底那股嗜血陰戾的念頭，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生出了動搖。
不由得反問自己，他當真下得去手嗎？又或者，他真能忍心對她下得去手嗎？
紛亂的念頭還在腦子裡纏作一團，沒等他理出半分頭緒，封念花已經抬手，徑直將糖送進他口中。動作來得倉促，她的指尖輕輕擦過他的唇瓣，一縷清淺的草藥香氣，隨之落在他的皮膚上。
酸甜的味道在口腔裡化開，打斷了他的思緒。
“怎麼會不要你呢。你是我親手治好的，我要是不照看你，往後你再受了傷，又能去找誰？”
陳皮只覺得她這番話全是敷衍。這般沒有任何篤定承諾的說辭，他半分都不肯相信。
他含著那顆糖，腮幫子微微鼓著，默不作聲地別開了眼，不願再看她的臉，可耳尖卻依舊繃得緊緊的，沒有放過她的每一句話。
眼看著這孩子油鹽不進，怎麼哄都難以安撫，封念花輕輕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不是不要你。”她放緩聲音，語氣穩而清晰，儘量柔和地安撫少年，“只是你留在這裡拜師學藝，是難得的機會。要好好跟著二爺好好學本事。”
陳皮垂著的眼猛地抬起來。眼底翻湧著委屈，又摻著一層茫然，脊背依舊微微弓著，不肯把身形挺直，像是還在本能地蜷縮戒備。他的目光牢牢鎖在封念花臉上，一眨不眨，生怕從她嘴裡聽見一句否定的答覆。
“那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行。”封念花搖了搖頭，語氣沒有半分鬆動，卻也儘量放軟，耐心跟他解釋，“解府那邊還有許多事情等著處理，我得跟表哥回去，只要我有空，便會過來看你。”
陳皮一動不動盯著她，指尖悄悄攥緊身上的衣料，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皺，心底翻湧的不安壓不住。
自漢口一路同行，他早已習慣寸步不離跟著封念花，走到哪跟到哪，從未想過會有這樣分開的時候。一想到往後不能時刻跟在她身側，心口就像是被掏空一塊，空蕩蕩的難受。
“你保證會來？”
他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渴求，哪怕心底早已隱隱覺得這份許諾未必作數，可還是忍不住想要抓住這一點慰藉。
“我保證。”封念花眉眼含笑的看著他，語氣認真，“好好跟著二爺練功，不許任性闖禍。”
陳皮望著她溫和的眉眼，嘴裡的話梅糖酸甜滋味慢慢變淡。他嘴上沒有反駁，可心底依舊存著懷疑。
什麼叫有空就來？若是她忙起來，若是她再也不來，那該怎麼辦？
封念花彷彿看穿了他心底懸而未落的惶惑，伸手牽過陳皮的手，將他其餘四根手指輕輕推回蜷起，只餘下一根小指翹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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