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長沙城尚不算嚴寒，只浸著幾分秋日的微涼，可封念花這一番話出口，在場幾個人，後背齊齊泛起一層寒意。
解九聽完這一整套毒害他的分析，神色反倒格外淡定。他拿過封念花手中那半節線香，細細打量。
“會致幻嗎？”雖是問句，從他口中說出，卻像一句篤定的判斷。
鏡片後的目光沉靜無波，不見半分慌亂，彷彿封念花口中這套步步算計、慢性加害他的陰謀，根本不是落在自己身上。
封念花看解九這般模樣，心知他多半已經猜到，暗中加害他的人是誰了。
事實證明解九玩了一手很好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不動聲色，照舊每日去祠堂上香，晨昏從不缺席，裝作病症反反覆覆、查不出根源的模樣。
對外只稱身體虛耗，尋遍中西醫都尋不到病根。
暗地裡，何杞帶著心腹悄悄佈局，耐心等候，終於等到兔子踩進圈套那一天了。
這天是小祥祭，解九父親去世正好滿一年，也是解九正式接管解家的日子。
每逢祠堂祭祀，按解家舊禮，先祖牌前第一個拈香的，永遠是現任家主——也就是解九。
一整年的晨昏香火、大小祭典，他永遠站在香案最近的位置，直面嫋嫋煙氣。
在場幾乎每個人穿的都很正式，就連封念花也被換上了一身倒大袖襖裙。
上衣是奶白色緞面短襖，料子帶著溫潤內斂的柔光。
立領右衽斜襟，襟口綴一枚小巧的青玉盤扣。衣身繡著極淡的暗花，不湊近細看幾乎發現不了；經典的倒大袖，上臂收束，袖口舒展寬大，袖口沿邊壓著一圈細細的黑緞滾邊，簡約克制。下身配一條深色長裙，裙面繡著清雅花枝，花色柔和，並不張揚。
何杞特意備下這套衣裳。她本不姓解，屬於外姓親戚，但是尚未出五服，不必像解家本族子弟一般身披重孝麻衣。
小祥祭本就撤去初喪重孝，外親只需要素衣恭敬到場即可。
髮間不簪豔色花飾，因著還未出閣，烏黑長髮盡數攏向身側，編成一條飽滿的單側麻花辮，垂在胸前。
耳上垂著一對小巧的淡水珍珠耳墜，珠粒圓潤瑩白，光澤柔和溫潤，安安靜靜，一點也不奪人目光。
這身衣裳素雅守禮，料子華貴卻不張揚，襯得她神色沉靜，合乎祠堂大典的規矩，又藏著幾分利落。
長沙的秋日常被一層薄雲罩住，不見烈陽。今日便是陰天，天光灰濛濛的，空氣浸著一股溼潤的涼，祠堂簷角的潮氣久久散不去。
高牆壓得很低，簷下長廊終年曬不透，陰影一層疊著一層，那些幽深的轉角、廊柱背後的暗角，彷彿藏著什麼蟄伏的東西，靜靜窺伺往來的人。
最沉鬱的還要數祠堂。香案與牌位隱在半明半暗的暗影裡。裡面光線不足，黑暗的邊角里像藏著見不得光的鬼魅，靜靜蟄伏，等著伺機而出。
香火煙氣緩慢盤旋，加重了窒息般的壓抑，連空氣都沉得發滯。
封念花站在祠堂外女眷行列裡，望著這陰森壓抑的祠堂，讓她不由得想起陳皮了。
老話講猛鬼怕惡人，就憑他一身刺骨的戾氣，只要往這一站，那股凶煞氣場，保管比桃木劍還要管用。
祭奠開始了，第一批解家子弟上前拈香。
司禮的唱喏聲緩緩在祠堂裡盪開，低沉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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