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此處,張啟山低低輕笑一聲,指尖捏著那張丁千歲早年身著太監宮服的舊照。
他抬眸,視線不偏不倚與我對上,眼底平淡無波,聲線依舊沉穩,卻裹著一層徹骨的不屑與洞悉:“一個宮裡的太監,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美國人,絕對不是常人能辦到的。”
短短一句,已然看穿所有光鮮履歷下堆疊的骯髒交易與鑽營算計。
張小魚頓了頓,不敢耽擱,繼續往下補充:
再後來清朝倒臺,他立馬捲走了宮裡的銀子投靠了美國,四十二歲時在美國人的幫助下回到了長沙,表面上辦洋行做生意,暗地裡實則幫美國人倒賬洗錢,但美國人始終不信任他,重要生意從不經他的手,丁千歲從中無利可圖,無奈,又在暗中攀上了日本人。
話音落地,屋內片刻死寂。
我緩緩放下手中舊照片,隨手拿起一頁文字卷宗翻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
兩面討好,兩頭賣國。
美國人榨他價值、不信他忠心;日本人收他走狗、用他髒力。這人一生鑽營投機,倒是把卑躬屈膝的賣國手段練得爐火純青。
心緒剛落,視線忽然莫名發沉。
剛才清晰規整的墨字,眨眼間忽然層層疊疊泛起重影,紙面泛黃模糊,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猝不及防纏上眼底。想來穿越到現在食水未進的跟著佛爺跋山涉水一整天,身體到底是頂不住了。
而身邊的張啟山方才眼底那點淺淡的玩味與譏誚盡數褪去,眉心緩緩蹙起。他指尖輕叩卷宗,將丁千歲這一生鑽營賣國的路數一眼看透,沉聲總結:“一面星條旗,一面膏藥旗…要動他,恐怕會同時牽動兩國領事館…”
正焦灼時,張小魚又忽然向前一步。“佛爺,還有一件事。”
“他現在不在太和樓。我們一齣隔世樓,他就立馬搬到了百花慈心堂,之後,就再也沒露過臉。”
張啟山聞聲眉心微蹙,正側過頭,打算問我對此局勢有何應對之計、下一步該如何破局。
“墨離姑娘…”
聽見他的聲音,我隨即強撐著桌子抬起頭,先後看向他和張小魚開口:“丁千歲肯定猜到我們回來很快就會查出他和日本人的關係,所以才躲起來了…現在要動他…除非…”
沒想剛說到一半,變故就發生了。
眼前的重影愈發劇烈,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徹底席捲四肢百骸,我只覺腦袋一沉,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身形猛地一晃,下意識抬手“啪”的一聲重重撐在冰涼的實木桌案上,可這點支撐根本無濟於事,下一秒雙腿驟然一軟,膝蓋徹底脫力,身不受控制地癱軟下去,嘎嘣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壞菜了,早不來晚不來,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低血糖了…
這破身體也太會挑時間了,偏偏挑這種緊要關頭罷工!
全程不過一瞬,快得毫無預兆。
“墨離姑娘…!你怎麼了…!”
張啟山瞳孔驟縮,方才沉著冷靜的神色瞬間碎裂,顧不得案上機密卷宗,身體幾乎本能的從座椅上站起擠開椅子快步走到我身邊,托起我的肩膀,伸手探了探我鼻息。
一旁站著的張小魚更是當場僵住,滿臉猝不及防,徹底看呆了眼前突發的一幕,回過神後連忙快步上前,指尖輕輕一碰我額角,觸到一層細密冰涼的虛汗。
他神色一緊,立刻低聲稟報:“佛爺,她出了一身冷汗,手腳發軟發涼,方才還撐著桌子視物發晃,看著不像是急症受驚。”
張啟山掌心貼著我的後頸,能清晰摸到一片溼涼薄汗,指尖探過腕脈,脈象虛浮偏緩,並無急病躁動紊亂之相。
結合今日一整天進山奔波、全程緊繃思慮、幾乎未曾進食歇息,他瞬間判斷出癥結所在,眉峰狠狠一蹙,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斂心疼:“應該是低血糖透體虛脫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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