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作戰方案一條條往下說。
沒有一條是活的方案，怎麼守，怎麼拼，怎麼拿人往炮口上填，條條都是奔著死去的。
滿堂的營長，叫李大良的方案壓得抬不起頭。油燈點著，茶碗晾著，菸袋鍋子明滅著，就是沒人吭聲。
一個個都成了啞巴，你瞅我，我瞅你，都默不作聲。
趙營長沉得住氣，這位爺年紀最長，道兒最深，他不吭聲，旁人誰敢吭聲？
他不吭聲，他有不吭聲的法子。
趙營長歪過頭，朝身旁坐著的那位營長，遞了個眼色。
那營長是趙營長手底下帶出來的，全看趙營長的眉眼高低。
這會兒接了眼色，他咳嗽一聲，把腰哈下去三分：“團長，我說句不中聽的…… 您老可別惱。”
李大良抬抬眼皮：“說。”
“您這個打法，” 那人嚥了口唾沫：“不是打發弟兄們送死嗎？您瞅今兒這一天，老張那一營，出去的時候多少人，回來多少人……”
他拿袖子抹了把臉：“眼下望風而降的，海了去了。降了的，也沒見著少塊肉。咱們要是…… 要是也 ——”
“也” 字底下是什麼，說不出來了。
因為李大良手邊那隻粗瓷大碗，先飛過來了。
碗是茶碗，茶是熱茶，連茶帶碗，正正砸在那人腦門子上，熱茶澆了個滿臉花，血緊跟著就冒出來。
那人 “哎喲我的娘哎” 一聲，連人帶椅子仰過去，手捂著腦門子縮成一團。
滿堂一靜。
李大良 “噌” 地站起來，椅子叫他帶得翻倒在地。
他手往腰裡一掏，黑黝黝的槍口就露了出來：“我去你媽的！” 他嗓門大得能掀房梁，“再提一個‘降’字，老子當場送你回老家！”
那營長嚇得魂飛魄散，血也顧不上捂，撲通跪了，腦袋磕得地磚咚咚響：“團長饒命！團長饒命！我這張臭嘴！我這張臭嘴！” 說著左右開弓抽自己嘴巴子，啪啪地響。
趙營長也站起來了，他不慌不忙繞過桌子，兩隻手按住李大良拿槍的手，往下壓了壓：“團長息怒，息怒。他是什麼東西，也配您為他動槍？傳出去，人家說李團長跟個碎嘴子一般見識，值當嗎？”
李大良胸口起伏，眼珠子瞪得溜圓：“老趙，你聽見了！他勸老子降！”
“聽見了，聽見了。” 趙營長點頭，“可他那叫說話嗎？那叫放屁。屁放完了，散了，您還跟屁較真？”
說著回頭朝跪著的那位踢了一腳：“還不謝團長不殺之恩！”
那人連滾帶爬，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謝團長不殺，謝團長不殺……”
李大良叫他這一攔，氣沒全消，槍口也沒落。他扭過頭，瞪著趙營長。
趙營長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是笑，眼裡是誠，一副忠心耿耿的老夥計模樣。
滿堂的人，都看著這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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