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兒前腳剛上車，司機後腳就叼著菸捲晃回來了。
一見他，蘋兒那一肚子在那男人跟前沒敢發作的氣，總算找著了主兒。
“你個殺千刀的！” 她劈頭蓋臉就罵，“叫你守著車，你守到哪個窟窿裡去了？整日里偷奸耍滑，就知道鬼混 —— 把小姐一個人扔在車裡！方才真要有個三長兩短，看夫人不剝了你的皮！”
司機理虧，耷拉著腦袋，一聲不敢吭。
其實他買菸這工夫，那 “三長兩短” 已經到車跟前轉過一圈了。只是這事，司機不知道，蘋兒也不知道。
她只管罵，罵過這一通，心裡頭那點沒著沒落的慌，才算勉強壓住了。
“別別別，我的小姑奶奶 。” 司機立刻賠下笑來，“我不就去買了包煙麼，前後能有多大工夫，什麼也沒幹哪。您高抬貴手，千萬別往夫人跟前遞話。等這月開了餉，我一準兒孝敬您，孝敬您還不成麼。”
他心裡把蘋兒的祖宗八代都罵遍了，臉上卻半分不敢帶出來，這丫頭是夫人眼前的紅人，他無論如何都得罪不起。
“哼。” 蘋兒鼻子裡出氣，“算你識相。”
司機又賠了兩句不是，這事才算揭過去。蘋兒端著架子受了司機的一頓好話，心裡頭有點受用，比真拿到孝敬還舒坦三分。
那兩人鬥嘴，沈滿月一句也沒往耳朵裡去。她低著頭，自顧自把懷裡的糖紙剝開，塞進嘴裡，橘子味的，酸酸甜甜，是她頂喜歡的那一口。
她含著糖，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那個人，怎麼知道她愛吃橘子味的呢？
還記得這麼清楚，他可真是個好人啊。
他瞧著，倒像是認得她的。可她把腦子裡的人都想了一遍，怎麼也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
想不起來，她也就不想了，又剝了一顆。
糖是甜的，給糖的人，自然也是好的，她的道理，就這麼簡單。
回到沈府，蘋兒先去了大太太屋裡，把今兒出門的事，從頭到尾回了一遍。唯獨司機擅離職守那一節，她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含含糊糊地帶過去了，拿人的手短，到底是應了人家孝敬的。
大太太聽完，臉 “唰” 地白了，端著的茶碗蓋一歪，磕在碗沿上，清脆地響了一聲。
“一個賣糖的？” 她嗓子都繃緊了，“街邊下九流的貨郎，也敢衝撞沈家的小姐！誰給他的膽子， 那人什麼模樣，多大年紀，你給我一字不落，再說一遍！”
沈滿月小時候叫人拐過一回。
那一回，大太太半條命都跟著沒了，沈府撒出人去，把座城翻了個底朝天，才算把孩子全須全尾地找回來。
事情過去兩年了，可她心裡那根弦，再也松不下來，恨不得府門口過個生臉的，她都要叫人盤問盤問來路。
旁人眼裡的風吹草動，到了她這兒，都是天要塌。
大太太是當家主母，素來說一不二，嚇歸嚇，手腳一點不亂。她當即叫人把管家傳來。
“你帶幾個穩妥的人，” 她壓著嗓子吩咐，“到今兒小姐下車那一帶街面上去，把那個賣糖的貨郎找出來。找著了，別聲張，悄悄給我帶回府來。”
管家應了聲 “是”，轉身點了幾個家丁，出門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