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媽。”衛東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等我回去再說。”
“呸,看著就晦氣。”衛東媽媽最後剜了李月一眼,轉身就走,木門被她“砰”地甩上,震得牆上的獎狀都掉了角。
屋裡只剩下李月和衛東,油條的香氣還在瀰漫,可兩人之間的空氣,卻像結了冰,又冷又硬。
衛東媽媽摔門而去的聲響還在屋裡蕩著,李月猛地將桌上的油條掃到地上,油紙裂開個口子,金黃的油條滾了滿地。“你媽什麼意思啊?”她胸口劇烈起伏著,護士服的領口被扯得歪歪斜斜,“說話那麼難聽,跟吃了槍藥似的!她憑什麼就死向著你那個媳婦呢?我哪點不如她?就說工作,我在醫院當護士,她呢?就是個圍著鍋臺轉的家庭婦女!拿什麼跟我比。”
衛東蹲下身撿油條,指尖被油浸得發亮:“我媽最疼淑琴,在她眼裡,淑琴比我這個親兒子還金貴。”他嘆了口氣,把撿起來的油條扔進垃圾桶,“行了,彆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回頭我跟她好好說說,讓她別那麼針對你。先吃飯吧,油條涼了就不好吃了。”
“吃?我吃得下去嗎?”李月猛地推開他的手,眼圈紅得像兔子,“要不是為了你,當初我能低三下西給她端屎端尿?又是燉雞湯又是洗水果,現在倒成了我巴結她、沒安好心!”她攥著拳頭捶了下桌子,聲音發顫,“我為了你,跟家裡撒謊,在單位裝加班,名聲都快敗光了,你可別辜負我!我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你了。”
“我氣都氣飽了。”李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往肩上一甩,拉鍊拉得“刺啦”響,“你自己吃吧,我上班去了。”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剜了衛東一眼,“你媽那邊,你自己看著辦!”
傍晚的霞光剛漫過院牆,衛東推開家門時,淑琴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映得她側臉發紅。聽見動靜,她手裡的火鉗“噹啷”掉在地上,驚得灶膛裡的火星飛出來好幾顆。
“你怎麼回來了?”她站起身,圍裙上沾著幾點炭黑,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怯意。
衛東把外套往門後的掛鉤上一扔,掛鉤晃了晃發出吱呀聲:“還不是託你的福。”他冷笑一聲,眼神像冰錐似的扎過來,“要不是你跟媽嚼舌根,她能跑到單位指著鼻子罵我,逼著我回來?我都搞不明白了,你非得把事情弄的這麼難看麼?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沒有。”淑琴往後縮了縮,手背在圍裙上蹭著,“媽是想讓咱倆好好過日子,她才去的,我真不知道。”
“行了,別解釋了。”衛東不耐煩地打斷她,指著她的臉,“整天擺著這副委屈巴巴的樣子給誰看?”他往炕沿上一坐,炕桌被壓得咯吱響,“咱平心而論,你嫁給我,我虧待過你嗎?不用你上班掙錢,在家帶帶孩子做做飯,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他頓了頓,語氣冷得像結了冰:“現在咱倆這麼耗著也沒意思,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淑琴像是被這話燙到了,猛地抬起頭,眼淚“唰”地湧出來,“夠了!衛東你太過分了!怎麼就全成了我的不是?就因為你有正式工作,我就該對你感恩戴德,當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她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胸口劇烈起伏著:“我是沒工作,可這個家哪樣讓你操過心?我自問也盡職盡責了。敏敏從生下來到現在,你換過一次尿布嗎?家裡的衣服被褥,哪回不是我自己洗的?用你做過一頓飯麼?爸媽生病住院,你陪過一天嗎?”
“這些活兒,請個人幹是不是也得按月開工資?”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己久的委屈,“再說了你掙的錢都花在我身上了嗎?你穿的衣服、腳上的皮鞋,不都是我給你買的麼?這個家每油油鹽醬醋多少錢,你知道嗎?”
淑琴抹了把眼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自問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何必把我逼到這份上?我就想好好過日子,我到底錯在哪了?”
“你別跟我說這些。”衛東別過臉,眼神飄向窗外,“女人帶孩子管家不是天經地義嗎?誰家女人不是這樣?這有什麼可委屈的?”他嗤笑一聲,“這些活兒,我隨便找個人都能幹,人家還巴不得替你呢,是你自己不願意讓位。”
“是,你有本事,你清高。”淑琴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知道你一首看不上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什麼事兒都是自己扛。從來不敢麻煩你,以為只要我做得夠好,總有一天能捂熱你的心。”
她慘然一笑,眼淚糊了滿臉:“可我現在才明白,你的心是石頭做的,根本捂不熱。早知道這樣,你當初幹嘛要娶我?”
“這親事是爸訂的,我沒得選。”衛東猛地站起身,語氣硬得像塊鐵,“我要是能選,根本不會結這個婚。從一開始我就跟你說過,咱倆不合適,別互相耽誤,是你自己不願意,非要賴著不走,我又沒逼你。”
“你混蛋!”淑琴抓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就想扔過去,手舉到半空又生生停住,缸沿的磕碰在她掌心留下一圈紅印,“你走!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誰稀罕在這兒待。”衛東扯過自己的外套,摔門而去時,還丟下一句,“就知道哭,除了哭你還會幹嘛。”
門“砰”地關上的瞬間,衛東正撞上進門的媽媽。衛東媽媽手裡的菜籃子晃了晃,裡面的雞蛋差點滾出來:“怎麼又吵起來了?好不容易回趟家,有話不能好好說麼?”
“媽,我己經聽你的話回來了。”衛東的聲音裡滿是不耐煩,腳步沒停,“可你也看見了,我們實在過不下去了,你就別白費功夫了。”他頭也不回地往院外走,“你好好勸勸她吧。”
衛東媽媽嘆了口氣,推開裡屋門時,正看見淑琴癱坐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身前的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好孩子,別哭了。”衛東媽媽放下菜籃子,上前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是媽沒管好兒子,讓你受委屈了,造孽啊。”
淑琴靠在婆婆懷裡,積壓了許久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哭聲越來越大,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昏黃的燈光裡,一聲聲揪著人心。秋陽把衚衕曬得暖洋洋的,牆根下的蛐蛐兒正扯著嗓子叫。衛東出差回來,帆布包沉甸甸的,裝著從外地捎來的水果糖和炒花生,油香混著糖紙的甜氣,沒走幾步就引來了一群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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