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夫是隔日下午來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揹著一隻半舊的藥箱，看著約莫五十歲出頭，眉目和善，說話慢條斯理的。我沒有親自陪著去秋爽齋，只讓綠蘿領著路引過去，自己坐在絳雪軒裡等著回話。
大約一個時辰後綠蘿回來，說孫大夫給敏峰仔細瞧了一回，又把李未央送來的那劑溫補膏方子看過，捋著鬍子說這方子配伍確實不錯，茯苓、白朮、山藥、蓮子各兩錢，加了些蜂蜜調成稠膏，性溫平和，給孩子秋冬進補是合適的。不過他在方子邊上添了一筆備註，說小孩子腸胃嬌嫩，此膏不宜過量，隔三日服一小勺便夠，多吃反傷脾胃。
綠蘿學孫大夫說話的口氣學得惟妙惟肖：“孫大夫原話是這麼說的：“這方子好是好，可惜制膏的人少添了一樣甘草，若加半錢甘草調和諸藥，便更圓滿了。不過無大礙，照這個方子吃也出不了岔子。””
我心裡有了底。李未央的藥沒有問題，反而配伍精當，連孫大夫這樣的人都說好。這一局她贏了，贏得堂堂正正。張氏得了大夫親口認證的藥方，往後對李未央那層疑慮必然消了大半，這份人情算是結結實實地落在了她頭上。
但孫大夫那句“少添了半錢甘草”也很有意思。甘草性子平和，是藥中調和之品，做補膏的人若真精通藥理，不該漏掉這一味。李未央是故意漏的，還是當真疏忽了？若是故意漏的，那便是在為日後做鋪墊——留一個可以微調的餘地，往後若有人拿她的藥做文章，她可以說此方本就未臻完美，改動一二是尋常之事。這種留後路的做法，很符合她的性子。
我讓綠蘿去廚房端了一碟子新蒸的山藥糕，親自送去秋爽齋道賀，說孫大夫看過了膏方沒問題，妹妹儘可放心讓敏峰服用。張氏今兒氣色比前兩日好了些，臉上多了幾分血色，見我來了連忙起身讓座，把山藥糕接過去放在桌上，低聲道：“勞煩大小姐費心了，那位孫大夫醫術確實好，把敏峰身上幾樣小毛病都點了出來，我還不知道他脾胃虛寒呢。”
我笑著坐下說了幾句閒話，又陪著敏峰玩了會兒。這孩子膝蓋好後更是活潑，滿院子瘋跑，跑得滿臉通紅也不嫌累，抓著一隻草編的螞蚱非要往我手裡塞。我逗了他幾句，心裡卻在盤算另一樁事。李未央這次的藥方通過了檢驗，她在張氏跟前的信任度便提升了一大截，往後張氏怕要多聽她的話了。這筆人情賬我暫時追不回來，只能從別處補。
出了秋爽齋往二房那邊繞了一趟，遠遠便聽見李敏德在院裡朗朗地背書，聲音清脆：“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我站在院門口聽了片刻，等他背完一段才走進去。李敏德見我來了把書卷放下，規規矩矩叫了聲“大姐”。
我從袖中摸出一本新得的小楷字帖遞過去：“上回你說先生讓練字，我找了一本趙孟頫的帖子供你臨摹，聽說他的字規矩齊整，最適合你們初學的孩子練。”李敏德接過來翻了翻，眼睛頓時亮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大姐怎麼總給我送東西……”
“姐姐疼弟弟，天經地義。”我揉了揉他的發頂，坐下來問他功課上的事。李敏德挨著我坐了，絮絮叨叨說起學堂裡哪個同窗寫字比他好、哪個又偷偷抄他的功課，說到興頭上眉飛色舞，全然是個十歲孩子的天真模樣。我一邊聽著一邊應和，餘光卻瞥見廊柱後頭一片淺紫色的裙角一閃而過，像是周氏在探頭張望。
我沒有揭破，只當沒看見。周氏這人精明得很，既想讓兒子跟我親近落些好處，又怕兒子太偏向我得罪了別處。讓她看著也好，知道我待敏德是真心實意的。
從二房出來天色己經暗了，西邊的晚霞燒成一片濃郁的絳紫。我站在岔路口往榮安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時候去怕老夫人己經歇了，明日再去請安。正抬步要回絳雪軒，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大小姐留步。”
我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藍色比甲的老嬤嬤快步走來，面生，不像是府裡常見的人。她走到我跟前福了一福，從袖中摸出一個細長的青瓷小瓶遞過來，壓低聲道：“老奴是外院管事劉婆子的妹妹，今兒替人帶個東西給大小姐。送東西的人說，大小姐看了自然明白。”
我接過青瓷瓶掂了掂，瓶身冰涼光滑，封口嚴實，裡頭裝著什麼看不分明。想問那老嬤嬤是誰送的，她己經低頭快步走遠了，拐過月洞門便沒了影。
我捏著那隻瓶子回了絳雪軒，讓綠蘿把門關嚴了，藉著燈仔細端詳。瓶子通體青釉，釉色溫潤，底上刻著一個細小的印記，像是個“楚”字。楚……我心裡飛快地搜尋原主的記憶，原主跟姓楚的人家有過什麼往來？想了片刻忽然記起來，原主的外祖母叱雲老夫人的孃家，便是姓楚的。那這瓶東西……
我拔開瓶塞湊近聞了聞，一股清淡的薄荷涼意撲面而來，底下壓著一絲絲甘甜。像是某種外用塗抹的香膏，帶著安神鎮定的效用。送這東西來的人用的是叱雲家族的印記，難道是外祖母那邊的人暗中遞來的？可為何不首接說，非要神神秘秘地讓個外院婆子轉交？
我把瓶子收好擱在妝盒底層，心裡記下了這件蹊蹺事。不管是誰送的，先放著，總有一日會明白來意。
夜裡躺在床上，我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從李未央進府到現在不過半月有餘，她己經完成了好幾件事：在老夫人跟前抄經盡孝、送藥給敏峰治癒傷口拉攏張氏、借太子送茶抬高身價、又辦了賞花茶會結交蔣月蘭。每一步都踩得精準，每一步都為自己積攢了籌碼。這份佈局的周密和效率，讓我在心裡把對她的警惕又拔高了一級。
而我這邊的進度呢？跟老夫人之間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張氏那邊雖然被人搶了先但基礎還在，敏德那邊慢慢親近起來了，蔣月蘭面前好歹混了個臉熟，外加上太子面前留了個不一樣的印象。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勉強算沒落下風，但也沒佔到什麼上風。
我還需要一張更大一點的牌。一張能在關鍵時刻打破僵局的牌。
次日清早去榮安堂請安，老夫人今日精神看著不錯，靠在窗邊的炕上手裡捧著一卷書在看。我請了安捱過去瞧了一眼，是本佛經，翻得紙頁都起了毛邊，顯然是常看的。我隨口提了一句：“外祖母看的這本《法華經》似乎是舊抄本？紙墨看著有些年頭了。”
老夫人抬眼看了看我，慢悠悠道：“是你外祖父留下的，抄了大半輩子經，就留了這一卷給我。怎麼，你也懂這些？”
我老實搖頭：“懂是不懂，只是瞧著裝訂的線有些鬆了，再翻下去怕要散了。孫女斗膽說一句，不如讓孫女拿去請人重新裝訂一下，再糊上一層絲絹襯底，能多儲存些年頭。外祖父留下來的東西，該好好收著才是。”
老夫人目光微動，看了我半晌沒有言語，但我瞧見她捻佛珠的指尖頓了一下。片刻後她把經卷遞過來，聲音裡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你有這份心，拿去吧。別弄壞了。”
我雙手接過經卷，心口微微發熱。這本經書的分量，比任何金銀器物都重。外祖父留下的遺物，老夫人相伴了幾十年的東西，她肯交到我手裡讓我去料理，這裡頭的信任己經不聲不響地遞了過來。比起李未央抄的那捲新經，這舊物上凝著的情分才是老太太真正在意的。
出了榮安堂的門，我把經卷小心地包在帕子裡抱在胸前，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迎面正碰見李未央從遊廊那頭走來，大約是來給老夫人送早膳的，手裡捧著一隻食盒。她看見我懷裡抱著的經卷，目光在那舊舊的封皮上停了一下，隨即展顏笑道：“姐姐手裡拿的是什麼？瞧著挺珍貴的。”
我側了側身子，語氣隨意道：“外祖母的舊書，我拿去幫她修修。”說完便與她錯身而過，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走出幾步後我聽見身後她的腳步停了片刻，大約是站在原地看了我的背影一會兒，然後才繼續往榮安堂的方向去了。
回了絳雪軒，我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本經卷看了看。紙頁確實脆了，邊緣有幾處己經卷了角，有些地方墨跡褪了色，但字跡依舊端正清晰，一筆一劃都透著沉靜安穩的力量。外祖父楚老先生是叱雲老夫人的原配夫婿，早逝多年，老夫人至今提起來仍帶著幾分說不盡的悵惘。這本經卷是她晚年的寄託，也是她心裡最柔軟的一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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