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卷裝裱用了三天工夫。綠蘿找的那家鋪子在城東一條偏僻巷子裡,掌櫃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翁,一手修復古書的活計做得極精細。我把經卷送過去時特意叮囑了紙料要用最柔韌的宣紙襯底,絲絹得是淺米色的,不能搶了原卷的風頭。老掌櫃翻看了一遍說這經卷抄了怕有西十年了,紙張脆得厲害,好在墨跡還穩固,他小心些能修得像新的一樣結實。
取回來的那日我捧著經卷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老掌櫃的手藝確實好,原先捲了角的頁緣被他用薄絹細細地補過,連脫了色的幾處墨字都按照原跡描了輪廓,若不細看根本瞧不出修過的痕跡。整卷書重新用靛藍色的絲線裝訂了一遍,封面上糊了一層杏色暗紋的綾子,觸手光滑溫潤。
我捧著經卷往榮安堂去時心裡其實有幾分忐忑。老夫人對這東西看得極重,若我修得不如她意,反倒弄巧成拙。進了堂屋我看見老夫人今日穿了件深褐色的團花褙子,靠窗坐著曬太陽,見我來了目光便落在我懷中的經卷上,也不說話,只伸出手來。
我把經卷輕輕放在她掌心裡。老夫人接過去慢慢翻開,指尖撫過那些修復過的頁緣,一張一頁地看過去,翻得極慢。我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等著她開口。半晌她翻到最後一頁,合上經卷撫了撫封面上那層杏色綾子,抬眼看我時眼眶有些發紅,但神色依舊端肅,只說了句:“修得好。”
沒有多餘的話。但那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比旁人誇我一百句都有分量。她又低頭摩挲著封皮上的暗紋綾子,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觸到了什麼久遠的記憶。我安靜地退到一邊坐下,不多言語,由著她慢慢回味。
過了好一會兒老夫人才把經卷小心地收進身邊一隻紫檀木匣子裡,匣蓋上鎖,鑰匙系在腰間。她做完這些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神色比平日溫和了許多:“你費心了。往後有什麼難處,只管來跟我說。”
我俯身道謝,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不過我也知道,這“難處”二字的分量極重,輕易動用不得。老太太這句話是她給我的一條退路,也是一道底線,我不能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就去勞煩她,那便把這份人情用薄了。
出了榮安堂往回走時,迎面碰上青黛從另一個方向匆匆趕來,見了我行禮問安,說是夫人請大小姐去一趟清芷院。我點頭應了,往叱雲柔的院子裡去。路上青黛跟在我身側低聲說道:“夫人聽說小姐替老夫人修了經書,心裡歡喜,特讓奴婢來請。還說小姐近日在府裡各處走動勤勉,她都知道。”
我笑了笑沒接話。叱雲柔的訊息果然靈通,我前腳從老太太院裡出來,她後腳便得了信。母女之間這般雙向的注視,倒也不全是壞事。
清芷院裡花香正濃,叱雲柔坐在廊下的紫藤花架底下喝茶,見我來了招手讓我到身邊坐。她今日沒穿那些繁複的錦袍,只一件素色的家常褙子,看著倒比平日親近了幾分。我挨著她坐下,她便伸手替我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動作輕緩帶著母性的柔軟,開口時聲音也比平時低了些:“老太太那本經書連我都碰不得,你倒拿去了。聽說修得不錯?”
“外祖母瞧著還滿意。”我謹慎答道。
叱雲柔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喝了口茶,視線落在那幾串垂下來的紫藤花上,語氣忽然一轉:“這幾日太子那邊有風聲傳出來,說你那位二妹妹的茶會散後第二天,太子府上就派人送了冊新繡的花樣本子去攬月軒,說是給二小姐賞玩解悶的。這事兒你可知道?”
我心裡一沉,面上不動聲色:“不曾聽說。妹妹收得這般隱秘,大約是怕人說嘴。”
“怕人說嘴?”叱雲柔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冷得像刀刃上的寒光,“她怕的不是人說嘴,她怕的是我不說嘴。太子往一個未出閣的庶女房中私送物件,這事兒說出去可大可小。她藏著掖著,就是等著某天被人翻出來時好說“是太子主動送來的,與我何干”,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這丫頭心思深著呢。”
我垂著眼沒有說話。太子送花樣本子這事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料,原以為只是那日見面多看了兩眼,如今竟到了私送東西的地步,說明拓跋浚對李未央的上心程度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多。這種局面最棘手的地方在於,太子是君,李家是臣,君送的東西臣女不能不收,收了又難免惹人閒話。李未央收了之後不出聲不張揚,把自己擺在一個被動接受的位置上,反倒叫旁人沒法挑她的錯處。
叱雲柔擱下茶盞轉過身來看著我,目光鄭重了幾分:“長樂,娘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跟那個丫頭爭也好不爭也罷,有一點你得記住——你不能跟她比太子。比不過的。她跟太子之間有什麼因由我不知道,但你若把心思花在截她跟太子的往來上,那是緣木求魚,反倒耽誤了你自己的前程。”
我心裡一凜,點頭應道:“女兒省得。”
叱雲柔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今年你也十五了,該相看人家了。娘心裡有幾戶差不多的人選,回頭讓你瞧瞧。你嫁得好,比什麼都強。那丫頭在府裡再折騰,等她出了門子,誰還記得她是誰?”
這話說得首白,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嫁人。原主的親事確實拖到了十七八還沒定下來,原著裡後來出了許多波折才草草嫁了個不如意的人。如今叱雲柔提前動了心思,這倒是個可以利用的契機。若能嫁一戶好人家,不僅我自己的前程有了著落,李未央在府裡再翻騰也翻不出我的掌心去。可前提是,那人家的門第品性得我自己把關,不能再像原主那樣糊里糊塗被人安排了。
從清芷院出來時日頭正好,暖融融地照在頭頂,紫藤花的碎影落在青磚地上斑斑駁駁。我沿著遊廊走了幾步,腦子裡還在轉著嫁人這件事的分量,忽然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追上來,回頭一看是綠蘿跑得滿臉通紅。
“小姐!”她壓著嗓子喘著氣,湊到我耳邊小聲道,“攬月軒那邊出事兒了!方才白芷來傳話,說二小姐午後在院子裡忽然暈倒了,把一屋子人嚇得夠嗆!夫人己經請了大夫過去了!”
我腳步頓住。李未央暈倒了?這倒是件新鮮事。她那副沉靜從容的樣子,怎麼也不像是個說暈就暈的弱柳扶風之人。我當即調轉腳步往攬月軒那邊趕去,綠蘿緊緊跟在後面絮叨著:“聽白芷說二小姐這兩日就沒怎麼吃東西,夜裡也總醒著,瞧著人瘦了一圈。今日在院子裡站了沒多大一會兒忽然就往地上栽,幸好白芷眼疾手快扶著沒磕著腦袋……”
我趕到攬月軒時院門敞著,裡頭己經忙成了一團。幾個丫鬟進進出出地端熱水拿帕子,白芷紅著眼眶站在廊下絞著手。我進了屋,看見李未央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幾乎失了血色,一雙眼睛閉著,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道淺淺的陰影。她穿著素白的中衣躺在那裡,瘦削的身形幾乎陷進被褥裡,看著確實觸目驚心。
榻邊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正在號脈,眉頭微蹙,時不時點一下頭又搖頭。叱雲柔己經趕來了,站在一旁面色凝重,見我進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安靜。我退到角落裡站著,目光落在李未央臉上,試圖從她細微的神情裡分辨出真假——那睫毛偶爾顫一下,呼吸倒是均勻平穩。
老大夫號完脈站起身,捋著鬍子對叱雲柔低聲道:“夫人,二小姐這是氣血兩虧之症,底子極薄,加上思慮過甚、飲食不調,才有此暈厥之相。老朽開幾劑補氣養血的方子,這一個月裡切忌勞心費神,好生將養著方能慢慢恢復。”
叱雲柔點頭道謝讓青黛隨大夫去抓藥,又吩咐丫鬟們好生伺候。屋裡的人漸漸散去,只剩我和她站在榻前。李未央在這時幽幽睜開了眼,視線先是茫然地轉了一圈,然後落在我們母女身上,費力地撐起半個身子要行禮。
叱雲柔上前按住她肩膀讓她躺回去,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溫和:“別起來了,好生躺著。大夫說你思慮過甚,你一個姑娘家,有什麼好思慮的?莫不是府裡短了你的吃穿用度?”
李未央搖頭,虛弱地笑了笑:“沒有的事,是女兒自己不好。這兩日夜裡總夢著從前在鄉下的日子,醒了便睡不著,白日里也不覺得餓,不知怎麼就這樣了……”她說著眼角泛起了溼潤的光,垂下眼去,那副模樣虛弱而破碎,看得人心口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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