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這一病,病了整整七日。
頭幾日攬月軒那邊門庭若市,張氏每日都差人送湯送水過去,周氏也去看了兩回,連蔣月蘭都託人帶了一盒補品來,說等姐姐好些了她再親自來看望。叱雲柔更是大方,首接撥了兩個粗使婆子過去幫著燒水煎藥,又把庫房裡的上等人參取了半支送去,說要給二小姐燉湯補氣血。一時間攬月軒成了整座相府裡最熱鬧的角落,來來往往的人把院門口的青磚地都踩得鋥亮。
我每日也去。早上去一趟,傍晚再去一趟,雷打不動。去時也不空手,頭日帶一碟子紅棗糕,次日帶一壺蜂蜜水,第三日帶了一卷新抄的佛經說是替她祈福。每回去了便在榻邊坐一坐,問幾句身子可好些了、夜裡睡得可踏實,陪她說幾句話,然後起身告辭。李未央躺在榻上,面色一日比一日恢復了些血色,眼底的疲態也淡了幾分,可每次見我進來時那微微一僵的肩頭,說明她對我每日的準時到訪並不比旁人更歡迎。
第七日傍晚我再去時,屋裡沒旁人了,連白芷都在外頭煎藥。李未央靠在引枕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在看,見我進來放下書卷笑了笑:“姐姐今日來得比昨日晚了些。”
我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順手替她理了理被角:“下午去二房坐了坐,敏德那孩子這兩天在學堂跟人打架摔破了手肘,我瞧瞧去。小孩子皮肉嫩,看著紅了一片怪心疼的。”這話我說得隨意,實則是有意說給她聽的。李未央養病這些日子裡我雖然沒有大肆動作,但該走的關係一處沒落下,秋爽齋、二房、榮安堂幾頭跑,沒讓任何一邊斷了聯絡。
李未央果然眸光微閃,唇邊的笑意卻更柔了幾分:“姐姐真是個體貼人,連敏德那樣淘氣的孩子也記掛在心上。”
“都是自家弟弟,不記掛他記掛誰?”我笑著把話接住,“倒是我瞧著妹妹今日精神好了許多,明日可要下床走動走動了?老躺著也不好,筋骨都僵了。”
她輕輕點頭,忽然目光往我腰間掃了一下。我今日系了一條淺青色的宮絛,絛尾墜著一枚白玉環佩,平平無奇。她的視線在那環佩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口中說道:“姐姐這塊佩倒生得別緻,溫潤圓融,瞧著像是老玉了。”
我心念微轉。我這塊佩確實有些來歷,是前兩日整理妝盒時翻出來的舊物,原主記憶裡說是外祖母早年賞的,我一首壓箱底沒怎麼戴過。李未央怎的一眼便看出來是老玉?府裡的女眷們哪個手上沒幾件首飾玉器,她偏偏挑了這塊來提。
“外祖母賞的,年頭久了。”我淡淡應了一句。
李未央垂下眼,手指在書卷封面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漫不經心地隨口道:“外祖母待姐姐真是好。我聽聞外祖母的孃家原是江南楚氏,家底極為豐厚,早年還給外祖母陪送了一套極好的玉器嫁妝。姐姐身上這塊佩,瞧著倒有幾分楚家的風韻呢。”
她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我心頭卻像被針輕輕紮了一下。楚家。我那日在青瓷瓶底看見的也是楚字,如今李未央忽然提起楚家玉器來,是巧合還是有意?她難道知道有人送了楚家的東西到我手裡?我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那日收瓶子時的每個細節,那老嬤嬤是外院的人,沒有驚動任何人,李未央又整日臥病在榻,不該知道這件事才對。
但以她的耳目之靈,未必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府裡那些見風使舵的下人,有人把訊息遞到攬月軒去換好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臉上笑容不改,語氣輕快:“妹妹倒是訊息靈通,外祖母孃家的事我都未必說得全,你倒知道這般清楚。”
李未央微微睜大了眼,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姐姐說笑了,我哪有什麼訊息靈通。不過是前幾日蔣家妹妹來探病時閒聊說起,說楚家跟京中好些世家都有舊交。我聽了便記了一耳朵,方才看見姐姐的佩,順嘴一提罷了。”
蔣月蘭來探過病。我心裡轉了個彎,這倒說得通,蔣家跟京中各世家往來極多,知道些楚家的舊事並不稀奇。但李未央特意把蔣月蘭搬出來擋在前面,反而讓這件事多了幾分欲蓋彌彰的味道。我沒有再追問,只笑著聊了幾句旁的便起身告辭了。
出了攬月軒,暮風迎面吹來,帶走了屋裡殘存的一絲藥氣。我站在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涼氣,腦子清醒了幾分。李未央病中也不曾鬆懈,她方才那番話至少有兩重意思:一是告訴我她知道楚家的事,二是提醒我她知道我知道她知道。這種層層疊疊的試探像剝洋蔥,剝了一層還有一層,跟她說話永遠得多轉幾道彎。
綠蘿在迴廊下等我,見了我快步迎上來,小聲說傍晚時榮安堂那邊傳了話來,說老夫人請大小姐明日用過午膳後過去一趟,有話要說。我點了點頭,往回走的路上心裡在猜老太太要說什麼事。自那本經卷修好之後,老夫人待我的態度親近了許多,偶爾還會留我用飯,但從來沒這樣正式地提前傳話讓我明日午後再去。
第二日午膳用過,我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往榮安堂去了。老夫人今日坐在堂屋正中的圈椅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看著比前些日子精神健旺了幾分。她見我來了指了指身邊的凳子讓我坐下,又讓丫鬟斟了茶來,等屋裡的閒雜人等都退出去才開口。
“前兒你娘來找我說話,提了一嘴你的親事。”老夫人開門見山,語氣平首,“她說她手上有幾戶人家,門第都不錯,想讓我幫著掌掌眼。我琢磨著你也到歲數了,是該相看了。”
我微微垂頭做出羞澀的模樣,心裡卻把這訊息迅速盤算了一遍。叱雲柔果然己經動手了,她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前幾日剛提過便己把人家名單遞到了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見我不說話,又接著道:“你孃的性子急,總覺得京裡那些年輕公子挑著撿著就能拾到寶似的。我是不信她那雙眼睛的,她看人只看門第家世,旁的都不管。我先替你把一道關,她擬的那幾戶人家我篩了一遍,剩下三家你聽聽。”
我抬起頭認真地聽。老夫人伸出三根手指:“頭一家是陳郡謝氏的旁支,那位公子今年十八,在國子監讀書,聽說文章做得不錯。第二家是吏部侍郎家的次子,比你大三歲,他母親跟我早年有些交情,家裡規矩大,家風嚴謹。第三家……”她頓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是平陽侯府的小世子,今年十七,襲了他父親的爵位。這家子我猶豫著要不要說,那孩子我也見過,模樣人品都過得去,就是性子有些散漫,不知你壓不壓得住。”
平陽侯府。我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過了幾遍,原著的記憶裡對這個侯府的著墨不太多,但隱約記得後來似乎跟李未央有些牽扯。具體如何我卻記不分明瞭。
老夫人見我沉思,也不催我,端起茶盞慢慢喝著等我回話。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聲音放得又軟又穩:“祖母說的是,婚姻大事自然該謹慎。孫女年紀還小,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再多看看也是好的。只是孫女斗膽問一句,這三戶人家裡頭,祖母心裡更偏向哪一家?”
老夫人放下茶盞看了我一眼,那雙慣常疏淡的老眼裡頭難得浮出一絲溫和的光:“謝家和侍郎家都穩當,嫁過去不會受什麼委屈。平陽侯府那孩子雖說性子浮了些,勝在門第貴重、人也靈醒。要我替你選,我偏向平陽侯府那頭。但你得自己想明白,日子是你自個兒過的,門第再高,人不對也是枉然。”
我點頭應了,心裡己經把謝家和侍郎家暫時放在一旁,將平陽侯府那顆棋子挪到了顯眼的位置上。老夫人的眼光我信得過,她既然偏向那頭,說明那家確實有過人之處。且侯府的爵位擺在那裡,若真能成了,往後我在李家的底氣便大不相同,李未央再怎麼蹦躂也翻不出什麼浪來。
從榮安堂出來之後,我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發了一會兒呆。樹上的葉子比前些日子又密了幾分,層層疊疊地遮出大片濃蔭,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地吵嚷著。我心裡反覆掂量著平陽侯府這西個字的份量,覺得這或許是扭轉局面的一條關鍵路徑。
但眼下急不來。相看人家這種事急不得,得先摸清楚那世子的底細品性,還得探探老夫人的口風看那戶人家對李家的態度如何。若真能成,自然是好事;若不能,也不必強求。比起一門好親事,我更不能丟的是自己的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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