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在第十日上下了床。
那日我去攬月軒時，她正穿著一件淡青色衫子坐在院裡的竹椅上曬太陽，膝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握著一把細竹籤在擺弄什麼。見了我進來便揚起臉來笑了笑，氣色確實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兩頰有了淡淡的紅潤，眼神也清亮起來，不再帶著病中的那層迷濛。
我走過去瞧她手裡的東西，是幾根削得極細的竹籤，她正用一根絲線把竹籤穿起來編成一隻蝴蝶的骨架，手法靈巧，指尖翻飛間己經能看出大致的形狀。我讚了一句好手藝，她便笑著舉起來比了比，說等編好了糊上彩紙送給常喜玩。
“妹妹這病好得倒是快。”我拉了另一張竹椅在她旁邊坐下，曬著暖融融的日頭，“大夫開的藥可還吃得慣？若覺得苦，我讓廚房每日多送一份蜜餞過來。”
她搖頭道不必麻煩，把手中編了一半的蝴蝶擱在膝上，轉過臉來看我時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的意味：“這幾日勞姐姐日日來看我，我心裡都記著。等過些日子我大好了，定要好好謝姐姐。”
“自家姐妹，說謝字見外了。”我迎著日頭微微眯起眼睛，天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衣襟上灑了細細碎碎的光點，“你養好了身子比什麼都強，後頭還有好些熱鬧等著咱們姐妹去湊呢。”
她輕輕笑了笑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她把竹籤和絲線收了放在旁邊的矮桌上，忽然開口：“聽聞外祖母在給姐姐相看人家了？”
我微微一怔，沒想到她訊息這樣快。相看人家這事只在榮安堂和清芷院之間提過幾回，連周氏張氏都不該知道才是。她是怎麼知道的？
李未央看見我神色便又笑了笑，語氣依舊溫柔：“姐姐別多心，是昨日蔣家妹妹來探病時無意間提了一句，說她母親聽說了些風聲，問我來著。我便想著問姐姐一句，若有好事，可別忘了妹妹。”
原來是蔣家那邊傳出來的風聲。蔣夫人跟叱雲柔交好，知道些內情也不稀奇，只是沒想到蔣夫人這樣嘴鬆，竟跟自己女兒說了。我面上不動聲色地笑道：“八字沒一撇的事呢，外祖母和母親不過隨意提了幾句罷了。月蘭那丫頭倒是耳朵尖。”
李未央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不再追問。我陪她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出了攬月軒的門，我的腳步比來時慢了幾分。李未央雖然病了一場，但她手裡的線沒有斷，蔣家那頭的關係她還在維持著，而且藉著蔣月蘭的嘴打探我的訊息，這一手做得不著痕跡。
看來她恢復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果然，第二日便出了一件事。
午後綠蘿從外頭回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進門便湊到我耳邊說：“小姐小姐！奴婢方才去前院領月錢，聽見管事的說，平陽侯府的小世子明兒要來咱們府上做客！說是替侯老夫人送帖子來，請咱們家老夫人後日去侯府賞花。”
我心裡猛地跳了一下。平陽侯府。小世子。那個老夫人提過的、性子散漫但靈醒的孩子。他竟然要親自登門送帖子？這種跑腿的活計派個管事來便足夠了，哪用得著世子親自跑一趟。這裡頭的意思明晃晃地擺在明面上，那侯府大約也是存了相看的心思，藉著送帖子的由頭讓人過來瞧瞧。
我端著茶盞喝了一口壓了壓心跳，對綠蘿道：“明兒你替我挑一件見客的衣裳來，顏色素淨些，別太扎眼，但也別太寒磣。還有，你去打聽打聽明日小世子什麼時候到、走哪條路進來、會在哪兒落腳。”
綠蘿眼睛亮晶晶地跑了。我坐在窗前把茶盞放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心裡反覆盤算著明日見面的種種可能。這大概是我入府以來頭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機會——跟平陽侯府搭上線，若成了，往後李未央再怎麼翻騰，我有侯府做靠山，底氣便全然不同了。
可我心裡也清楚，這種事急不得，更做不得。若我在明日刻意表現得太過熱絡，反倒落了下乘。得恰到好處，得不著痕跡，讓對方覺得這姑娘不錯，但又說不出究竟是哪一處叫他記住了。
這般盤算著，一夜無話。
次日清早我便起來了，綠蘿替我挑了件月白底銀線暗花的褙子，配一條湖綠色的八幅裙，首飾只戴了一對珍珠耳墜和一支白玉簪，整副裝扮溫雅大方不過分出挑。我用過早膳後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圈，聽見前頭有動靜了才不緊不慢地往嘉禾堂那邊去。
我到時小世子還沒到，堂屋裡老夫人和叱雲柔己經在等著了。老夫人今日也換了身見客的衣裳，深紫色的褙子襯得她面色莊重。叱雲柔坐在下首，時不時往門口張望一眼，又低頭整理一下袖口，顯出幾分罕見的緊張。
“你來了。”老夫人見我進來，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微微點了點頭似是滿意，“坐吧，人快到了。”
我剛坐下不久，外頭便傳來通報聲，說平陽侯府世子到了。堂上眾人起身相迎，我隨著站起身來垂手立在老夫人身側，抬眼的瞬間便看見一個年輕男子從門口走了進來。
那人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生得眉眼清雋，身形偏瘦卻挺拔，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腰間懸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走動時玉佩輕晃襯得他整個人多了幾分風流倜儻的意味。他進門先朝著老夫人拱手行禮，姿態雖然恭敬，眉宇間卻帶著一種天生的鬆弛和閒散，確實如老夫人所說，性子有些散漫的模樣。
“晚輩趙衍，奉家祖母之命前來送帖子。老夫人安好。”他開口時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語速不快不慢，極有禮貌。
老夫人笑著接了帖子，客氣地請他入座奉茶。趙衍落了座，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圈堂中眾人，在叱雲柔身上停了一下，又掠過站在老夫人身側的我，那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大約兩息的工夫，然後移開去，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
但我注意到了。他看我那兩息，眼珠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記下了什麼。這種感覺很微妙，不是那種膩人的打量，也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了一眼，然後自然而然地挪開了。可正因為太自然了，反而讓我覺得他大約早就知道今日會見到我，此刻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我垂著眼沒有與他對視，做出一個端莊閨秀該有的模樣。老夫人跟他寒暄了幾句，問他侯老夫人的身子骨近來如何，又問府上的新園子修得怎樣了。趙衍一一答了，言語間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失禮又不顯得過分拘謹，偶爾還帶出一兩句打趣的話來，把堂上的氣氛鬆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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