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3章 巧手烹得百家香(1)

作者:瀾岸雲霞·3小時前

暮色西合,最後一縷殘陽的金邊徹底沉入滿川鎮西邊的群山之後。青石板路上蒸騰了一天的暑氣漸漸消散,溪水的聲音在漸濃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青禾坐在天井裡那塊被磨得光滑的大石頭上,背靠著身後冰涼粗糙的土坯牆。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又像是被灌滿了沉甸甸的鉛。手臂、肩膀、腰背,每一處都叫囂著酸楚和疲憊,那是連續幾個時辰揮動錘子、鋸子,與沉重的杉木板和頑固的鏽釘搏鬥留下的印記。汗水早己浸透又風乾了幾遍,在粗布衣裳上留下深一道淺一道的鹽漬。掌心更是火辣辣地疼,被錘柄磨破的水泡破了皮,嫩肉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每一次不經意的觸碰都帶來一陣刺痛。

她攤開雙手,藉著門縫裡透出的、屋裡那盞小油燈微弱的光,看著掌心那片狼藉的紅腫和破皮,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褐色的木屑和暗紅的泥垢。

然而,當她仰起頭,目光穿透逐漸濃稠的暮色,投向屋頂那個曾經猙獰的破口時,一種混雜著疲憊與微末成就感的奇異暖流,便悄然從心底深處滋生出來,一點點撫慰著身體的痠痛。

那個巨大的窟窿消失了。兩塊厚實深褐的杉木板,被她用鋸子一點點修正了形狀,嚴絲合縫地嵌進了洞口。芸娘給的鏽鐵釘,被她用錘子一下下、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深深釘進斷裂的椽木和板子的邊緣。釘子不夠長,她就用芸娘給的豁口柴刀,削尖了從坍塌物裡清理出來的、還算結實的木楔,硬是塞進縫隙裡敲打緊實。此刻,那兩塊棺材板拼成的“屋頂補丁”,沉默而穩固地覆蓋在破口之上,將灰暗的夜空徹底隔絕在外。

風依舊在吹,但再也無法肆無忌憚地灌入屋內。屋頂只發出幾聲極其輕微的、木板受壓後的吱呀聲,沉穩得如同熟睡的呼吸。一種久違的、被遮蔽的安全感,如同薄薄的暖毯,輕柔地包裹住了她。

天井裡依舊狼藉。塌陷的茅草和朽木被她堆到了角落,地面泥濘乾涸後的硬塊硌腳。但那間黑洞洞的土坯房,卻彷彿重新擁有了靈魂。小油燈昏黃的光暈從歪斜的房門裡流淌出來,在門口的地面上畫出一小片溫暖的光斑,驅散了濃重的黑暗和黴爛氣息。

沈青禾收回目光,落在腳邊。芸娘給的兩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還躺在粗陶碗裡,像兩塊沉默的石頭。飢餓感早己麻木,被更強烈的疲憊和身體的反抗壓了下去。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掰開它們。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帶著遲疑的腳步聲在巷口響起。那腳步聲很輕,像是什麼小動物在躡足靠近,走走停停。

沈青禾警覺地繃首了脊背,循聲望去。

巷口昏蒙的光線裡,一個小小的身影探了出來。那是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瘦得像根細竹竿,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打滿補丁的灰布褂子,袖子挽了好幾道才勉強露出手腕。頭髮亂糟糟地結成一綹一綹,沾著草屑和灰塵。小臉髒兮兮的,只有一雙眼睛,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大,黑白分明,像受驚的小鹿,怯生生地望向天井裡坐著的沈青禾,又飛快地掃過她腳邊的粗陶碗。

男孩似乎被沈青禾的目光嚇到了,猛地縮回腦袋,躲在了巷口的陰影裡。過了片刻,那顆小腦袋又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牢牢地黏在了粗陶碗裡那兩塊雜糧餅上。他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咕嚕聲,在寂靜的傍晚格外清晰。

沈青禾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眼神里的渴望和怯懦,她太熟悉了。就在昨天,她也曾在絕望中,用同樣的眼神望向芸娘遞來的那碗熱粥。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在巷口徘徊的小小身影。男孩似乎掙扎了許久,飢餓最終戰勝了恐懼。他鼓足勇氣,邁著細瘦的小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進了天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眼睛死死盯著沈青禾,又飛快地瞟向那兩塊餅,彷彿隨時準備著在沈青禾呵斥或驅趕時轉身逃跑。

他停在距離沈青禾幾步遠的地方,不再靠近。髒兮兮的小手緊張地絞著過長的衣角,嘴唇動了動,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只是那吞嚥的動作更加頻繁了。

沈青禾的目光落在男孩赤著的雙腳上。腳丫沾滿了泥汙,瘦骨嶙峋,腳踝處似乎還有一道結了痂的細小劃痕。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掌心破皮的地方傳來一陣刺痛。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彎下腰,動作牽扯到痠痛的肌肉,讓她微微吸了口氣。她伸出手,拿起粗陶碗裡的一塊雜糧餅。餅子又冷又硬,硌手。

男孩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身體下意識地前傾,但又強忍著沒動,只是緊張地看著沈青禾的動作。

沈青禾拿著那塊餅,沒有立刻遞過去。她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地走到歪斜的灶房門口——那其實只是靠著主屋土牆搭出的一個極其簡陋的棚子,裡面只有一個用幾塊石頭壘成的簡易土灶,灶膛裡空空蕩蕩,積滿了冷灰。旁邊放著一個裂了縫的破水缸,裡面小半缸渾濁的積水。

她將那塊硬餅放在灶臺邊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上。然後,她拿起水缸旁邊一個豁了口的舊葫蘆瓢,舀了半瓢渾水,小心地淋在那塊硬邦邦的雜糧餅上。水很快被幹燥粗糲的餅面吸了進去,留下深色的水漬。

做完這一切,她退開一步,沒有看那男孩,只是轉身又慢慢走回自己那塊大石頭旁坐下,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拿起另一塊餅,自己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餅子又乾又硬,颳得喉嚨生疼,但她吃得極其緩慢而專注,像是在完成一項儀式。

天井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沈青禾細微的咀嚼聲,和她自己幾乎聽不到的心跳聲。

巷口的陰影裡,那個小小的身影僵立著。暮色將他籠罩,只有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他看看石頭上的餅,又看看坐在不遠處的、安靜啃著另一塊餅的沈青禾。時間彷彿凝滯了片刻。

終於,飢餓的本能驅使他邁出了腳步。他像只警惕的小獸,飛快地衝到灶臺邊,一把抓起那塊被水浸溼、變得稍軟的餅子,緊緊攥在手心。他甚至來不及跑開,就迫不及待地低下頭,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乾硬的雜糧被水浸潤後,雖然依舊粗糙難嚥,卻不再像石頭般硌牙。他狼吞虎嚥,腮幫子鼓得高高的,發出含糊的、滿足的嗚咽聲。那小小的身體因為劇烈的吞嚥而微微顫抖,彷彿要將這得來不易的食物瞬間填滿空癟了許久的腸胃。

沈青禾依舊低著頭,小口啃著自己那份更硬的餅,彷彿沒有看見。只有眼角的餘光,能瞥見那孩子專注而貪婪的吃相,以及他緊攥著餅、指節都微微發白的小手。

男孩很快就把那塊不大的餅子塞進了肚子。他舔了舔沾著餅渣的手指,又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沈青禾手裡剩下的那小半塊餅。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傳來一聲粗嘎而帶著不耐煩的呼喚,像是隔著幾道院牆:“小石頭!死哪兒去了?還不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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