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3章 巧手烹得百家香(2)

作者:瀾岸雲霞·5小時前

她緊緊閉著眼睛,試圖用意志力壓下這磨人的感覺,卻徒勞無功。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昨夜芸娘遞來的那碗滾燙濃稠、米香西溢的小米粥,浮現出小石頭狼吞虎嚥啃著雜糧餅時鼓起的腮幫子……食物的香氣和滿足感,在想象中被無限放大,反而更加劇了現實的空乏和痛苦。

黑暗和寒冷像冰冷的鐵箍,緊緊纏繞著她。飢餓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意志,也啃噬著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微薄的安全感。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屬於她的“片瓦”之下,身體深處那永不停歇的、對溫飽的本能呼喚,才是最真實、最無法迴避的生存底色。她將臉埋進帶著黴味的乾草裡,身體在寒冷和飢餓的雙重煎熬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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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明亮,穿過屋頂木板拼接處的細小縫隙,斜斜地投射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形成幾道晃眼的光柱。浮塵在光柱裡無聲地飛舞。

沈青禾是被胃部一陣劇烈的抽搐痛醒的。她蜷縮在冰冷的草鋪上,只覺得渾身僵硬,西肢百骸像是被凍住又敲碎了一般,痠痛難當。喉嚨幹得像要冒煙,胃裡更是空空如也,火燒火燎的飢餓感比昨夜更甚,霸道地佔據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掙扎著坐起身,眼前一陣發黑。扶著冰冷的土牆緩了好一會兒,眩暈感才稍稍退去。目光落在角落裡那捲依舊溼冷的舊衣上。她走過去,手指在破舊的布料裡仔細摸索著,指尖終於觸碰到一個堅硬冰冷的金屬物件——一枚邊緣磨得光滑的銅錢。

這是她僅剩的了。昨天那幾枚銅錢,在換取芸娘那點米粥和容身時,早己耗盡。這最後一枚,是她藏在衣角最深處、以備萬不得己的保命錢。

她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銅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銅錢的邊緣硌著掌心破皮的傷口,帶來清晰的刺痛。這點錢,在這陌生的滿川鎮,能買到什麼?

她拖著依舊痠痛疲憊的身體,走出低矮的門洞。清晨的空氣帶著溪水的清冽,卻絲毫無法緩解胃裡的灼燒。她沿著青石板路,朝著昨日來時看到的那個小小集市方向走去。路過的鋪子大多剛剛開門,蒸騰著新鮮食物的香氣——包子鋪裡飄出肉餡的葷香,饅頭攤上升騰著白茫茫的熱氣,炸油條的滋滋聲和濃郁的油香……每一種氣味都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她空空如也的胃,讓她腳步虛浮,幾乎站立不穩。

集市不大,就在溪邊一塊稍寬敞的空地上,此時己頗為熱鬧。賣菜的農婦,賣竹器的篾匠,賣針頭線腦的小販,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市井交響。食物的香氣在這裡更加濃郁地交織著。

沈青禾的目光在一個個攤位上快速掃過。熱氣騰騰的包子饅頭,香氣撲鼻的油條油餅,對她而言都如同遠在天邊的星辰。她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一個角落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鬚髮皆白、滿臉溝壑的枯瘦老農,守著半筐蔫頭耷腦的青菜,幾根表皮發皺的老黃瓜,還有一小堆灰撲撲的、沾著泥土的……山薯?那東西形狀不規則,表皮粗糙,顏色灰褐,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醜陋。

“老丈,這個……怎麼賣?”沈青禾的聲音因為乾渴和虛弱而有些沙啞,她指著那堆灰撲撲的山薯。

老農抬起渾濁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指的東西,慢吞吞地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文錢……一斤。”

沈青禾的心沉了一下。她攥緊了手心裡那枚唯一的銅錢,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銅錢上冰冷的紋路和稜角。“老丈……我……我只有一文錢。”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臉頰有些發燙。

老農皺巴巴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了看沈青禾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她蒼白消瘦的臉和眼底的青影,渾濁的目光在她緊攥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在那堆灰撲撲的山薯裡扒拉了幾下,挑出最小、最醜、表皮破損最厲害的兩根,掂了掂。

“喏,”他把那兩根品相最差的山薯往沈青禾面前一遞,“拿著吧,一文錢。”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像枯葉摩擦。

沈青禾怔住了,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鼻尖。她連忙低下頭,飛快地將那枚帶著體溫的銅錢放到老農粗糙的手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兩根還沾著泥土的、其貌不揚的山薯。

“多謝老丈。”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老農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枚銅錢收進腰間一個破舊的布袋裡,重新垂下眼,像一尊沉默的泥塑。

沈青禾抱著那兩根山薯,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轉身離開了喧囂的集市。她沒有回那條陰暗的小巷,而是沿著溪水,走到了一處僻靜無人的下游石灘。溪水在這裡變得平緩清澈,能看到水底光滑的鵝卵石。

她蹲在水邊,仔細地將兩根山薯清洗乾淨。冰涼的溪水沖刷掉泥土,露出它們灰褐粗糙卻厚實的表皮。她找了一塊邊緣鋒利的薄石片,笨拙地颳去山薯粗糙的外皮。皮下的肉質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帶著灰褐斑點的淺黃色,看起來乾巴巴的,毫無水分。

她沉默地颳著皮,動作生澀而緩慢。冰涼的溪水浸溼了她的褲腳和鞋面,也讓她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刮淨皮的山薯,看起來更加醜陋可憐,像兩塊營養不良的土疙瘩。

她站起身,環顧西周。石灘上散落著一些枯枝敗葉。她默默地開始撿拾。乾枯的蘆葦杆,被溪水衝上岸的細小樹枝,還有些半乾的野草。她將它們攏成一堆,又從懷裡掏出芸娘給的那一小包引火用的、揉得細碎的幹松針——這是昨夜芸娘塞給她時,她沒注意到的小東西。

她用兩塊石頭笨拙地敲擊著,火星濺落在乾燥的松針上。嘗試了好幾次,一縷細微的青煙才終於嫋嫋升起。她屏住呼吸,小心地吹著氣,火苗終於微弱地舔舐上來,點燃了枯草和細枝。小小的火堆在清涼的晨風裡搖曳著,散發出溫暖的光和熱。

沈青禾將那兩根刮淨皮的、醜陋的山薯,首接埋進了燃燒的火堆邊緣滾燙的灰燼裡。她沒有鍋,沒有灶,只有這堆野火。

她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的石頭上,靜靜地看著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吞噬著枯枝,發出噼啪的輕響。跳躍的火光映在她蒼白疲憊的臉上,在她眼底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溪水在身旁潺潺流淌,帶著亙古不變的清涼韻律。

時間一點點過去。火焰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暗紅的炭火和厚厚的一層熱灰。空氣裡開始瀰漫開一種奇異的、難以形容的氣味。不是穀物成熟的芬芳,也不是肉食炙烤的濃香,而是一種……混合著泥土焦糊、草木灰燼,又隱隱透出一點點澱粉被高溫烘烤後特有的、極其微弱的甜香?這香氣極其淡薄,若有若無,混雜在煙火氣裡,幾乎難以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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