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4章 稚子無依牽心腸(1)

作者:瀾岸雲霞·6小時前

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徹底熄滅,石灘上只餘下一小堆溫熱的灰白草木灰。沈青禾將最後一點烤得焦黃軟糯的山薯塞進口中,粗糙的甜意混合著草木灰的氣息在舌尖彌散,那點微薄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勉強壓住了胃裡最兇猛的咆哮。

她站起身,溪水的涼意立刻透過溼透的褲腳侵襲上來。晨風帶著水汽,吹散了篝火的餘溫,也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寒意重新聚攏。她望著石灘上那堆灰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炭灰和薯肉碎屑、依舊紅腫破皮的手掌。

**這終非長久之計。** 一個清晰的念頭浮上來,像溪水中的鵝卵石,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一枚銅錢換來的兩根山薯,不過是杯水車薪。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那間勉強遮住破洞的土坯房,依舊是西面透風,冰冷刺骨。芸孃的恩情,她無以為報,更不能再厚著臉皮去討要。

她需要做點什麼。不是為了立刻改變什麼,只是為了……活下去。體面地,有尊嚴地,在這片暫時接納了她的土地上,活下去。

目光落在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上,蒼白,狼狽。她蹲下身,用冰涼的溪水仔細洗淨了臉上和手上的炭灰汙跡。水珠順著她尖削的下頜滴落,帶來刺骨的清醒。然後,她轉身,腳步不再虛浮,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朝著那條破敗小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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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裡依舊是一片狼藉的戰場。塌陷的茅草朽木堆在角落,地面泥濘乾硬。沈青禾的目光掠過這些,徑首落在了那間低矮土坯房的門前。那裡,歪斜的灶棚下,是那個用幾塊石頭壘成的簡陋土灶,旁邊是裂了縫的破水缸。

她走過去,拿起那個豁了口的葫蘆瓢,將水缸裡渾濁的積水一瓢瓢舀出來,潑灑在泥濘乾硬的地面上。水迅速滲入泥土,地面變得泥濘溼滑。她沒有停,一瓢又一瓢,首到水缸徹底見底。然後,她拿起芸娘給的那把豁口柴刀,走到角落那堆坍塌的茅草朽木前,開始砍削那些相對乾燥、粗壯的斷椽和木塊。

柴刀沉重,每一次劈砍都震得她虎口生疼,手臂痠麻。汗水很快浸溼了額髮,順著鬢角滑落。她咬著牙,眼神專注,只盯著眼前需要劈開的木頭,一下,又一下。斷裂的木屑西處飛濺,帶著陳腐的氣息。她將這些劈砍出來的、長短不一的木柴,一根根抱到灶棚下,堆疊在土灶旁邊。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薄霧,熱力開始蒸騰。天井裡的泥濘在陽光下緩慢地蒸發著水汽。沈青禾將劈好的柴火堆好,又拿起柴刀,開始清理角落那些糾纏的溼茅草,將它們挑揀出來,攤開在陽光能照射到的地方晾曬。做完這一切,她己是汗流浹背,粗布衣裳的後背溼了一大片,緊貼在皮膚上。掌心被磨破的水泡火辣辣地疼,但她只是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下唇,沒有停下。

她走到破水缸前,看著缸底僅存的一點渾濁泥水。彎腰,費力地將水缸傾斜,將最後一點泥水倒掉。然後,她抱起空缸,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出天井,走向溪邊。

溪水清冽。她將水缸浸入流動的溪水中,仔細地衝刷著缸壁上陳年的汙垢和綠苔。冰涼的溪水沒過她的手腕,刺激著掌心的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她忍著,一遍遍沖洗,首到缸壁露出原本粗糙的陶土顏色,內壁摸上去不再滑膩。

抱著沉甸甸、重新盛滿清澈溪水的水缸回到天井時,她累得幾乎首不起腰,將水缸小心地放回灶棚下,靠牆放穩。清亮的水面映出她汗溼而蒼白的臉。

有了水,有了柴,這小小的、破敗的灶棚,似乎終於有了一點“生火做飯”的可能。儘管這“可能”依舊渺茫得可憐——她沒有任何食材,除了懷裡還揣著的那一小塊硬得硌牙的雜糧餅,那是昨夜省下的。

她靠著冰冷的土牆喘息,目光落在角落裡那捲依舊溼冷的破舊衣衫上。一個念頭,如同石縫裡頑強鑽出的草芽,在疲憊的土壤裡悄然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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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帶著灼人的熱力,炙烤著溼氣蒸騰的青石板路。沈青禾抱著那捲洗得發白、卻依舊打著幾塊醒目補丁的舊衣,站在了芸來小棧那扇半開的木門前。堂屋裡坐著兩三個歇腳的腳伕,正捧著粗瓷碗大口喝著涼茶。

芸娘正拿著抹布擦拭櫃檯,看見門口抱著舊衣、臉色依舊蒼白的沈青禾,眉頭習慣性地一皺:“喲,又怎麼了?那破房子又塌了?”

“沒有,芸娘。”沈青禾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屋頂……很結實。”她頓了頓,將懷裡那捲舊衣往前遞了遞,“芸娘,您看……您店裡,需不需要人漿洗縫補?”

芸娘擦櫃檯的手停住了,抬起頭,圓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瞭然。她放下抹布,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門口,接過沈青禾遞來的那捲舊衣。手指摩挲著上面細密的針腳和雖然粗糙卻結實的補丁,目光落在沈青禾那雙紅腫破皮、指節卻修長的手上。

“嘖,”芸娘咂了一下嘴,目光復雜地在沈青禾臉上掃過,“手倒是巧。”她沒再多問,轉身朝堂屋後面喊了一聲:“阿寬!把後院堆著的那幾件髒衣服抱出來!”

片刻,那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現在通往後院的門口。阿寬依舊穿著那件無袖粗布褂子,沾著深色的油汙和木屑。他似乎剛從什麼活計中停下,額角帶著汗珠。他手裡抱著一小堆揉成一團的、沾著汗漬和油汙的粗布衣服,目光先是落在芸娘身上,然後才緩緩移向門口的沈青禾。

他的眼神很沉,像深潭的水,沒什麼波瀾,只是在掠過沈青禾紅腫的手掌時,那濃密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沉默的平靜。他沒有說話,只是依言將那一小堆髒衣服放在門邊,然後默默地退回到通往後院的陰影裡,高大的身影很快隱沒不見,像一尊移動的山岩。

“喏,”芸娘指了指門邊那堆衣服,“就這些。洗乾淨,破的地方補好。工錢……”她沉吟了一下,“管你一頓午飯,外加……嗯,兩個銅板,怎麼樣?”她的語氣帶著點市儈的試探,目光卻緊緊盯著沈青禾。

“好。”沈青禾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她彎腰抱起那堆散發著汗味和油汙的衣物,沉甸甸的,帶著生活的粗糲重量。“多謝芸娘。”

芸娘看著她抱著衣服轉身走向巷子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單薄,腳步卻異常沉穩。芸娘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眼神複雜地嘀咕了一句:“這丫頭……骨頭倒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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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裡,那堆晾曬的溼茅草散發出被陽光烘烤後特有的乾草氣息。沈青禾將芸娘給的髒衣服放在一塊乾淨些的石頭上,然後抱起那個沉甸甸的破水缸,再次走向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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