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搓，捶打，漂洗。渾濁的泥水被一遍遍倒掉，換上新的溪水。她的指尖被泡得發白發皺，掌心的傷口更是被水浸得刺痛腫脹。痠痛的腰背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但她沒有停下，只是重複著單調而耗費體力的動作。
陽光一點點西斜，在天井裡投下長長的影子。木盆裡的水終於不再變得那麼渾濁。她將洗淨的衣服一件件擰乾，抖開，晾曬在天井裡牽起的一根粗麻繩上。粗布衣裳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雖然洗得發白發舊，卻乾乾淨淨，帶著溪水的清冽氣息。
晾好衣服，她顧不得歇息，立刻又拿起芸娘給的那一小包針線——那是芸娘在她抱著衣服離開時，匆匆塞到她手裡的。她坐在那塊光滑的大石頭上，藉著西斜的陽光，開始檢查那些衣服上的破洞。袖口磨破的，肘部撕裂的，褲腳開線的……針腳在她手中穿梭，細密而結實，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將那些生活的磨損一點點縫合。
夕陽的金輝染紅了溪水，也染紅了天井裡晾曬的粗布衣裳。沈青禾縫完最後一針，用牙齒咬斷線頭，將針線小心地收好。她抬起頭，看著繩子上那排隨風輕擺、乾淨整潔的衣裳，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紅腫破皮、指節僵硬的手。
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流，伴隨著身體深處湧上來的巨大疲憊，悄然流淌過心間。**這是她用雙手，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掙來的第一份“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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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西合，倦鳥歸巢。沈青禾抱著那疊疊得整整齊齊、散發著陽光和溪水氣息的乾淨衣服，再次站在了芸來小棧的門口。堂屋裡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暈裡飄散著飯菜的香氣。
芸娘正在櫃檯後撥弄著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看見沈青禾抱著衣服進來，她停了手，目光掃過那疊洗得發白、補得妥帖的衣裳，又落在沈青禾臉上。那張臉依舊沒什麼血色，眼底帶著濃重的青影，嘴唇有些乾裂，但眼神卻像被溪水洗過一樣，清澈而平靜。
“嗯，手腳還算利索。”芸娘接過衣服，隨意翻了翻，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她轉身從櫃檯底下摸出兩個磨得發亮的銅板，啪地一聲拍在櫃檯上。“喏，工錢。”接著，她又朝後廚喊了一聲：“阿寬！給這丫頭盛碗飯！”
阿寬的身影很快出現在通往後廚的門口。他手裡端著一個粗陶大碗，碗裡是冒尖的、熱氣騰騰的糙米飯，上面堆著幾筷子油汪汪的炒青菜，還有一小塊……油光紅亮的臘肉！濃郁的肉香混合著米飯的蒸汽，霸道地鑽進沈青禾的鼻腔。
阿寬將碗遞過來，動作有些生硬。他的目光依舊沉靜，沒有落在沈青禾臉上，而是微微垂著，落在她紅腫破皮、此刻正有些無措地互相絞著的手指上。那目光在她指尖的傷口處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碗穩穩地放在櫃檯上，然後沉默地轉身，又消失在通往後廚的陰影裡。
“端回去吃吧！”芸娘揮揮手，重新拿起算盤，“省得在這兒礙眼。”
沈青禾看著櫃檯上那碗冒著騰騰熱氣的飯菜，那兩塊帶著體溫的銅板，還有芸娘低頭撥弄算珠時那刻意繃緊的側臉。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粗陶碗滾燙的邊緣，那熱度一首燙到心裡。她小心地拿起那兩枚銅板，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邊緣硌著傷口，帶來清晰的痛感，卻奇異地讓她感到踏實。
“多謝芸娘。”她低聲說，聲音有些發哽。然後，她端起那碗沉甸甸、香噴噴的飯菜，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轉身走出了芸來小棧溫暖的燈火。
巷子裡己經昏暗。她剛走到天井門口，一個瘦小的黑影便像受驚的兔子般，從門邊的陰影裡猛地竄了出來！
是小石頭！
他似乎一首蹲守在這裡，此刻像餓極了的小獸，眼睛死死盯著沈青禾手裡那碗散發著致命誘惑香氣的飯菜，尤其是碗邊那塊油光紅亮的臘肉。他甚至沒有看清沈青禾的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碗食物攫取。在沈青禾還沒反應過來時，他猛地伸手，目標明確而迅疾地抓向碗裡那塊最大的臘肉！
“啊！”沈青禾猝不及防，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護住碗。動作間，滾燙的碗壁傾斜，碗裡滾燙的油湯猛地潑灑出來！
“滋啦——！”
滾燙的油湯大部分潑在了小石頭伸出的、瘦骨嶙峋的手背上！
“哇——！”一聲淒厲尖銳、痛徹心扉的哭嚎瞬間劃破了巷子裡寂靜的暮色！
小石頭猛地縮回手，那隻沾滿汙垢的小手背上，瞬間紅腫起來，幾個黃豆大的、晶亮的水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蜷縮在地，抱著那隻受傷的手，撕心裂肺地哭嚎打滾，小小的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地抽搐著。
沈青禾也僵在了原地，手裡還端著那隻潑灑了大半飯菜、碗壁依舊滾燙的粗陶碗。油湯順著碗沿滴落，混著米粒和青菜，在她腳邊匯成一灘汙漬。那塊被小石頭抓過的臘肉掉落在泥地上，沾滿了塵土。
她看著地上翻滾哭嚎、痛苦不堪的孩子，看著他手背上那迅速紅腫起泡的燙傷，大腦一片空白。巷子裡被這突如其來的哭嚎驚動，幾扇緊閉的門吱呀開啟，探出幾張帶著驚疑和探尋的臉。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誰家孩子哭這麼慘？”
“那不是……東頭老劉家那個沒人管的野小子嗎？”
議論聲嗡嗡響起，像無數細小的針，紮在沈青禾的耳膜上。她看著泥地上打滾的小石頭，看著他手背上那刺目的紅腫水泡，看著他佈滿淚水和鼻涕的髒汙小臉，看著那雙因劇痛而寫滿恐懼和絕望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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