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滿川鎮的青石板路上己經蒸騰起一層溼潤的水汽。沈青禾蹲在溪邊，將最後一件洗好的粗布圍裙擰乾。冰涼的溪水讓她紅腫的手指愈發刺痛，指節處新結的痂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她咬著嘴唇，將圍裙抖開，對著初升的太陽眯起眼睛——粗麻布上歪歪扭扭繡著的“滿川小館”西個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稚拙。
這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的成果。芸娘給的針線，阿寬削的木針，小石頭不知從哪撿來的半截繡繃。每一針都帶著掌心傷口的抽痛，每一線都浸著夜半油燈的昏黃。
“阿姐，你看！”
小石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沈青禾轉身，看見男孩抱著一塊比他整個人還寬的木板，踉踉蹌蹌地跑來。晨露打溼了他的褲腳，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汗漬，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慢些跑，當心摔著。”沈青禾連忙起身，溼漉漉的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小石頭氣喘吁吁地在她面前站定，獻寶似的將木板翻轉過來。那是一塊刨得極為光滑的杉木板，邊緣還帶著新鮮的木香。板面上，深深淺淺的刻痕組成了“滿川小館”西個大字，每一筆都遒勁有力，轉折處帶著木紋自然的弧度。
“這...這是阿寬哥刻的！”小石頭仰著臉，鼻尖上還沾著木屑，“他熬了一整夜呢！說咱們的招牌不能太寒酸。”
沈青禾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刻痕。木紋的觸感溫潤而細膩，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她突然想起前日深夜，路過鐵匠鋪時聽到的鑿刻聲，當時還以為是阿寬在趕製什麼農具。
“阿寬哥說，等會兒就來幫咱們掛上。”小石頭扯了扯她的衣角，壓低聲音，“他還偷偷做了這個...”
男孩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物件。展開來，竟是一個精緻的木雕幌子——一朵盛開的山茶花，花瓣層層疊疊，連花蕊都纖毫畢現。花蒂處鑽了小孔，繫著根紅繩。
“說是掛招牌旁邊用的。”小石頭眨眨眼，“阿寬哥不讓我告訴你，他刻壞了好幾個呢，我瞧見他手上都是口子...”
沈青禾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她小心地接過木雕山茶花，指尖觸到花瓣背面一處凹凸——翻過來，發現是個小小的“禾”字，藏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像是刻刀不經意留下的痕跡。
“阿姐？你眼睛怎麼紅了？”小石頭湊近看了看，突然恍然大悟，“哦！是餓的吧！芸娘讓我帶了這個給你！”
他從懷裡又摸出個油紙包，這次是兩塊還溫熱的米糕，散發著淡淡的甜香。沈青禾這才想起，自己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你先吃。”她掰下一小塊，剩下的塞回小石頭手裡，“今天開張，有的忙呢。”
小石頭卻搖搖頭，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不能吃。芸娘說，今天要來個大人物，我得留著肚子。”說完，他做了個誇張的吞嚥動作，惹得沈青禾忍不住輕笑出聲。
太陽漸漸升高，霧氣散去。沈青禾抱著招牌和幌子回到天井，發現這裡己經變了模樣——坍塌的茅草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排整齊的木架，上面晾曬著各種山貨；泥濘的地面被夯實，鋪了一層細碎的白石子；歪斜的灶棚下，那個破水缸被擦得發亮，盛滿了清水。
最讓她驚訝的是，原本空蕩蕩的土坯房門口，居然多了一張粗糙但結實的長條木桌，周圍擺著幾個高低不一的木凳。桌上放著幾個粗陶碗，一束野花插在竹筒裡，迎著晨風輕輕搖曳。
“這...”
“我弄的。”阿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平靜，“想著...總得有個待客的地方。”
沈青禾轉身，看見阿寬站在天井入口，肩上扛著木梯，手裡提著錘子和麻繩。晨光給他高大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襯得他像是從光裡走出來的守護神。他的眼睛比往常更黑更亮，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木雕山茶花時，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謝謝。”沈青禾輕聲說，舉起那塊招牌，“很...很好看。”
阿寬點點頭，沒有多言，只是沉默地支起木梯，開始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小石頭像只小猴子似的在旁邊遞工具，時不時發出誇張的驚歎聲。
沈青禾站在一旁，看著阿寬寬闊的背影。他的動作精準而有力，每一錘都恰到好處，沒有半分多餘。陽光透過他的粗布衣衫，勾勒出肩背肌肉的輪廓，汗珠順著脖頸滾落，消失在衣領深處。
招牌掛好了，幌子也繫上了。紅繩繫著的木雕山茶花在晨風中輕輕旋轉，在粗糙的木板招牌旁投下細碎的光影。沈青禾退後幾步，仰頭看著這個簡陋卻充滿心意的門面，胸口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熱流。
“還差這個。”阿寬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想著...開張總得有個像樣的。”
布包裡是一把嶄新的廚刀。刀身不長，但弧度優美，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凜冽的寒光。刀柄是深色的硬木，打磨得極為光滑，握在手裡恰到好處。最讓她驚訝的是，刀柄末端刻著一朵小小的山茶花，與幌子上的如出一轍。
“我...”阿寬罕見地有些侷促，“試過幾次，不太會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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