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後的第一場暴雨來得猝不及防。
沈青禾踮腳站在長凳上,奮力將最後一塊擋雨板釘在窗欞上。狂風裹挾著雨滴從縫隙裡鑽進來,打溼了她的鬢髮,順著脖頸滑入衣領,冰涼刺骨。木板在溼氣中膨脹,怎麼也合不嚴實,她咬著下唇,掌心被錘柄磨得生疼。
“阿姐!讓我來!”小石頭抱著幾塊乾布衝過來,雨水在他身後拖出一道溼漉漉的痕跡。男孩長高了不少,但站在凳子上還是夠不著窗欞頂端,急得首跺腳。
“去把灶下的火生起來。”沈青禾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在雷聲中幾乎聽不清,“記得蓋好柴火,別讓雨打溼了。”
小石頭不甘心地看了眼搖搖欲墜的擋雨板,最終還是奔向灶臺。沈青禾重新舉起錘子,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一雙粗糙的大手從她肩後伸來,接過了錘子和木板。熟悉的松木香混著鐵鏽味籠罩了她——是阿寬。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將她從長凳上扶下來,自己站了上去。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整個窗戶,雨水順著他的粗布衣衫滴落,在長凳上積成一小灘。沈青禾仰頭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那上面還沾著沒來得及擦去的煤灰。
“鐵匠鋪的屋頂...沒事吧?”她小聲問。
阿寬搖搖頭,手上的動作沒停。三下五除二,擋雨板就嚴絲合縫地卡進了窗框,風雨聲頓時小了許多。他從凳子上跳下來,水珠西濺,這才注意到沈青禾半邊身子都溼透了,單薄的夏衣貼在身上,隱約透出肌膚的顏色。
阿寬猛地別過臉,耳根通紅,手忙腳亂地解下自己的外衫遞給她。沈青禾接過還帶著體溫的粗布衣衫,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
...就是她,勾得那鐵匠神魂顛倒...”
“...
...聽說醉仙樓的周掌櫃也...”
“...
...裝什麼清高,還不是靠男人...”
零碎的詞句混在雨聲裡,卻像刀子一樣鋒利。沈青禾系衣帶的手僵住了,那些在集市上、溪邊、巷口聽過的閒言碎語突然一股腦湧上來,耳邊嗡嗡作響。
阿寬顯然也聽見了,眉頭擰成一個結,大步走向門口。沈青禾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搖了搖頭。門外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雨打青石板的聲響。
“別理她們。”沈青禾鬆開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灶上還熱著粥,喝一碗暖暖身子?”
阿寬盯著她看了半晌,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最終他點了點頭,沉默地跟著她走向灶臺。
小石頭己經生好了火,鐵鍋裡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他正踮腳往碗裡盛粥,看見阿寬進來,眼睛一亮:“阿寬哥!芸娘說今晚要發大水,讓你去幫王老漢搬糧食!”
阿寬接過粥碗,三口兩口喝完,抹了把嘴就往外走。到門口時,他突然轉身,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給沈青禾:“路上買的。”說完就衝進雨裡,高大的身影很快被雨簾吞沒。
沈青禾開啟油紙包,是幾塊芝麻糖,還帶著阿寬的體溫。她掰了一塊給小石頭,男孩卻神秘兮兮地搖頭:“我不吃。芸娘說,這是“定情糖”,吃了要負責的。”
“胡說什麼!”沈青禾手一抖,糖塊差點掉進粥裡,臉頰騰地燒了起來。
小石頭做了個鬼臉,蹦跳著去收拾碗筷了。沈青禾捏著芝麻糖,甜香在鼻尖縈繞,耳邊卻迴響著那些惡毒的閒話。自從“滿川小館”有了些名氣,特別是拒絕醉仙樓的邀約後,鎮上的風言風語就沒斷過。有人說她勾引阿寬是為了找個靠山,有人說她和周掌櫃暗通款曲,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看見她半夜往鐵匠鋪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沈青禾機械地攪動著鍋裡的粥,思緒卻飄遠了。她想起阿寬每次默默送來的柴火,想起他熬夜雕刻的招牌,想起他手上那些為做廚刀留下的傷疤...這些溫暖的記憶被流言蒙上了一層陰影,讓她胸口發悶。
“阿姐!你看河!”小石頭突然趴在窗邊驚呼。
沈青禾跑過去,只見原本清澈的小溪己經變成了一條咆哮的黃龍,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眼看就要漫過石階。遠處傳來急促的銅鑼聲和喊叫聲——是鎮上的防洪警報。
“快去幫芸娘!”沈青禾抓起蓑衣往小石頭身上套,“告訴她我這裡沒事,讓她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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