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過後的第三日，滿川鎮迎來了第一場真正的秋寒。
沈青禾將最後一件晾曬的藥材收入竹匾，指尖觸到金銀花乾枯的花瓣時，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暮色中的小院瀰漫著草藥的苦澀清香，西風捲著枯葉在牆角打轉，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抬頭望了望天色——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怕是今晚要下雨。
“阿姐！你看我撿了什麼！”
小石頭的聲音從院外傳來，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男孩懷裡抱著一大捆枯枝，小臉凍得通紅，卻掩不住興奮。他小心翼翼地從衣襟裡掏出一個布包，獻寶似的開啟——裡面是幾個己經乾癟的野山梨，表皮皺皺巴巴的，還沾著泥土。
“在老槐樹下找到的！”小石頭眼睛亮晶晶的，“埋在落葉堆裡，肯定很甜！”
沈青禾接過山梨，指腹觸到冰涼的果皮。這種野梨又酸又澀，鮮少有人採摘，但經霜打後埋在落葉中發酵，反而會生出一種獨特的甜味。她記得小時候，母親也會在深秋時...
“阿姐？”小石頭扯了扯她的衣袖，“你怎麼哭了？”
沈青禾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己經滴在了山梨上。她急忙用袖子擦了擦臉：“風大，迷了眼睛。去洗洗手，今晚我們煮梨湯喝。”
小石頭將信將疑，但還是乖乖去打水了。沈青禾摩挲著山梨粗糙的表皮，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陶罐——那是陳老郎中上次來喝茶時留下的野蜂蜜，琥珀色的蜜漿裡還懸浮著幾粒花粉。
灶膛裡的火生起來了，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鐵鍋底部。沈青禾將山梨去核切塊，和蜂蜜一起放入鍋中，又加了幾片陳皮和一小把枸杞。清水注入的瞬間，蒸汽騰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小石頭蹲在灶臺邊，眼巴巴地看著鍋裡逐漸變色的梨湯，時不時用袖子擦擦嘴角。沈青禾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她心裡一緊——這孩子怕是染了風寒。
“頭疼嗎？”她輕聲問。
小石頭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小臉皺成一團：“有一點...但我不怕苦！陳爺爺給的藥我都敢喝！”
沈青禾心疼地揉了揉他蓬亂的頭髮。自從小石頭開始去學堂，整個人都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連生病都要強撐著。她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照亮了男孩瘦削的臉龐——比起初見時那個偷肉的小乞丐，他長高了不少，但離“健壯”還差得遠。
梨湯的甜香漸漸瀰漫開來，混著陳皮的苦澀，形成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沈青禾盛了一碗遞給小石頭：“慢點喝，小心燙。”
男孩捧著碗，小口啜飲，被燙得首吐舌頭也不肯放下。沈青禾正想提醒他，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青禾丫頭！在嗎？”
是芸孃的聲音，比平日多了幾分慌亂。沈青禾連忙去開門，只見芸娘披著件半溼的斗篷，髮髻鬆散，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她身後站著個渾身溼透的少年，懷裡抱著個包袱，正不住地發抖。
“快進來！”沈青禾側身讓開，“出什麼事了？”
芸娘拉著少年進屋，一股寒氣隨之湧入。少年約莫十三西歲，面容蒼白，嘴唇凍得發紫，懷裡的包袱卻護得嚴嚴實實，一滴水都沒沾。
“這是學堂張先生家的明哥兒，”芸娘一邊幫少年解下溼透的外衫，一邊解釋，“他娘突然發熱，張先生去縣裡買藥還沒回來。這孩子冒雨跑來求救，半路摔進溪裡了...”
沈青禾立刻明白了芸孃的來意。自從她跟陳老郎中學習草藥知識後，鎮上有人頭疼腦熱常會來找她討個方子。她轉身去取藥箱，卻聽見小石頭虛弱的聲音：“阿姐...我的頭好疼...”
她回頭一看，小石頭己經蜷縮在灶臺邊，小臉燒得通紅，手裡的梨湯灑了一半。芸娘驚呼一聲，三步並作兩步過去摸他的額頭：“燙成這樣！怎麼不早說！”
一時間，小小的灶房裡亂作一團。沈青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盤點著眼前的狀況：兩個孩子生病，一個大人發熱，而陳老郎中三日前就上山採藥去了，歸期未定。
“芸娘，”她深吸一口氣，“麻煩你照看這兩個孩子，我去張家看看。”
“不行！”芸娘斬釘截鐵，“雨這麼大，你一個姑娘家...”
“我認得路。”沈青禾己經穿上了蓑衣，“張先生家就在學堂後面，不遠。小石頭的症狀和張家娘子相似，若是同一種病，我看了也好一併抓藥。”
芸娘還想阻攔，床上的小石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嚇得明哥兒也跟著發抖。沈青禾趁機拎起藥箱衝出門外，雨水立刻打溼了她的裙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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