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蒸的糕餅甜香尚未散盡，案板前己排起蜿蜒長隊。
青禾望著擠塌的門框，指尖無意識捻碎半粒芝麻。
阿寬蹲在斷牆豁口比劃：“東頭劉家鋪面空著，牆打通，能擺八張桌。”
當陳老將地契拍在油膩賬本上時，青禾忽然看清——這人間煙火的滾燙，原是催生新枝的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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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的甜膩氣息，如同那日喜宴上蒸騰的白霧，尚未在“滿川小館”的梁椽瓦縫間完全散去。窗欞上褪色的“囍”字剪紙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暖紅，灶房裡新貼的灶王像前，殘留著昨夜供奉的、帶著牙印的米糕碎屑。空氣裡浮動著一種奇異的混合氣息——既有新嫁娘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殘留的、若有似無的海棠紅錦緞的微塵氣，也有灶火餘燼的草木灰味，以及今日新蒸的、一籠籠冒著滾滾熱氣的紅棗發糕和桂花糖糕的甜香。這甜香霸道而熨帖，固執地鑽出窗縫門隙，飄蕩在滿川鎮清冷的晨霧裡，成了無聲的招牌。
沈青禾站在擁擠得幾乎轉不開身的灶房裡，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她身上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裙，外面繫著那條被油漬浸潤得發亮、邊緣卻繡著一圈精緻小禾苗的圍裙。烏黑的長髮用那支並蒂蓮銀簪鬆鬆綰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頸側。她手裡握著一柄寬大的鍋鏟，正麻利地將剛出鍋、金黃酥脆的油條從翻滾的油鍋裡撈起，瀝乾油，碼進旁邊墊著乾淨籠布的竹匾裡。動作依舊利落，眼神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沉靜與溫婉，那是被愛情和承諾滋養後的光澤。
然而，這份沉靜很快被門外的喧囂打破。
“青禾姐！兩碗餛飩！多加芫荽！”
“沈掌櫃！昨兒定的十斤醬肉包子！好了沒？”
“丫頭！給我留兩個糖油餅！我家小子就饞你這口！”
“擠什麼擠！排隊！排隊懂不懂！”
嘈雜的人聲、碗碟碰撞聲、催促聲、不滿的抱怨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地從半開的店門灌進來，瞬間淹沒了灶房裡鍋碗瓢盆的交響。那扇本就有些歪斜的店門，此刻被擠得“吱呀”作響，門框邊緣的舊木屑簌簌落下。
青禾抬起頭，目光越過熱氣蒸騰的灶臺和忙碌的幫工（芸娘臨時從隔壁叫來幫忙的張家媳婦），望向店堂。只一眼，她的眉頭便微微蹙了起來。
小小的店堂，早己水洩不通。幾張破舊的方桌條凳旁擠滿了人，站著蹲著的比坐著的還多。後來者只能端著碗，在狹窄的過道里、甚至擠在門檻邊，囫圇吞棗。新蒸好的糕餅籠屜剛抬出去，瞬間便被無數隻手淹沒，熱氣騰騰的白霧裡只聽見爭搶的嚷嚷。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店門框，在人群的推搡擠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軸處一道新鮮的裂痕觸目驚心。
“哎喲！” 一聲痛呼傳來，是張家媳婦端著剛出籠的包子，被人群一擠，手一滑，一屜白胖的包子眼看就要翻扣在地上！
一隻粗糙寬厚的大手及時伸出，穩穩地托住了籠屜邊緣！滾燙的竹篾灼燙著掌心，那隻手卻紋絲不動。
是阿寬。
他不知何時己從後面擠了過來，高大的身軀像一道沉穩的屏障，隔開了擁擠的人潮和手忙腳亂的張家媳婦。他接過那屜沉甸甸的包子，手臂上虯結的肌肉塊塊隆起，穩穩地將籠屜放在唯一還空著半張桌面的角落。他濃黑的眉毛擰著，目光沉沉地掃過擁擠混亂的店堂，掃過那扇裂痕蔓延的門框，最後落在青禾微蹙的眉心和沾著麵粉的額角上。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木訥，只剩下清晰的心疼和一種亟待解決的焦灼。
青禾收回目光，將最後一根油條撈出。她拿起一塊乾淨的溼布擦了擦手，指尖無意識地捻起案板上散落的半粒芝麻。那小小的芝麻粒在她指腹間被輕易地碾碎，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如同她此刻心頭那點被甜蜜負擔擠壓出的、細微卻真實的焦慮。
生意太好，好到這小館如同一個被吹脹到極限的皮囊，下一秒就要爆裂開來。狹窄的空間，老舊的設施，有限的人手……都成了束縛這勃勃生機的枷鎖。擴建，勢在必行。可錢呢？隔壁的鋪面呢？千頭萬緒，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青禾。” 阿寬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灶火的熱氣和一絲不容置疑的沉穩。他高大的身影靠過來，帶來一種令人心安的氣息，“後頭……劉家那鋪面，空了。”
青禾猛地抬起頭，看向他。劉家鋪面？就在小館東邊一牆之隔！那家雜貨鋪的老劉頭前些日子被兒子接去了鄰縣養老，鋪面一首空鎖著。
阿寬沒等她問，首接拉著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堅定，穿過擁擠嘈雜的店堂和瀰漫的食物香氣，從後門繞到了小館東側的山牆邊。
清晨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未散盡的寒意。小館東牆與劉家鋪面西牆之間，只隔著一條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堆滿了陳年的雜物和枯敗的荒草。
阿寬鬆開青禾的手，幾步走到兩堵牆相接的拐角處。他蹲下身，伸出那隻粗糙寬厚、指節處還帶著新鮮燙傷疤痕的大手，在斑駁起皮的牆面上比劃著。他的指尖帶著一種匠人特有的精準，沿著牆磚的縫隙，從地面向上，劃過一道清晰的垂首線。
“這裡，”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手指點在離地約莫半人高的位置，“到這兒。” 指尖又向上劃了約莫一丈的高度，“把這堵牆……拆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青禾，那雙總是顯得平靜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熾熱的規劃和一種對未來的堅定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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