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寬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如同熔岩噴發般的狂喜!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傻氣的、卻無比開懷的笑容,用力地搓了搓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彷彿己經迫不及待要掄起大錘!
夫妻同心,其利斷金!擴張小館的藍圖,在清冷的晨光裡,在狹窄的牆縫間,被兩顆緊緊相貼的心,共同敲定!
然而,萬丈高樓平地起,藍圖之後是千頭萬緒的瑣碎與現實的溝坎。租鋪面、拆牆、砌灶、買木料、請工匠……哪一樣都離不開一個字——錢。
青禾翻出小館積攢的所有銀錢,連同阿寬這些年打鐵做木工攢下的、原本打算給她打首飾的體己,芸娘硬塞過來的幾塊壓箱底的銀角子,甚至小石頭都捧出了他存了好久、準備買新毛筆的幾十個銅板……所有的錢被仔細清點,堆在桌上那本沾著油漬的舊賬本旁邊,像一座小小的、閃著微光的山丘。
青禾和阿寬對著賬本,一筆一筆地算,眉頭卻越擰越緊。這點積蓄,付劉家鋪面的租金是夠了,可後續拆牆、砌灶、買磚瓦木料、請工匠……處處都是窟窿,杯水車薪。喜悅被現實的冷水澆下,灶房裡剛剛升騰起的豪氣,彷彿被戳破的氣球,無聲地洩了下去。
阿寬沉默地看著桌上那堆銀錢,又看了看賬本上觸目驚心的數字,古銅色的臉龐繃得緊緊的。他猛地站起身,悶聲道:“我去找孫伯!他熟木料行情!再……再去找李老爹,看能不能……賒點青磚……”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他寧願自己多跑斷腿,多流幾身汗,也不願看青禾為錢發愁。
青禾拉住他的衣袖,搖搖頭:“不急,我們再想想辦法。” 她拿起那本油膩的舊賬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頁,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收支記錄上,彷彿要從中榨出最後一滴油水。
就在這時——
“吱呀——”
那扇通往後院的、虛掩著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陳老郎中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辨不出原色的舊長衫,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翹著。他手裡沒拿藥杵,也沒端藥碗,反而捏著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邊緣磨損得厲害的舊黃紙。
他慢吞吞地踱進來,渾濁的目光掃過桌上那堆散碎的銀錢和那本攤開的油膩賬本,又掃過青禾微蹙的眉頭和阿寬緊繃的臉龐。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眼皮耷拉著,彷彿只是隨意散步。
青禾和阿寬都站起身:“陳老?”
陳老沒應聲,徑首走到那張瘸腿的舊方桌前。他枯瘦得像老樹根一樣的手指,捏著那張舊黃紙,看也沒看青禾和阿寬,只是極其隨意地、帶著一種近乎不耐煩的意味,將那張紙“啪”的一聲,拍在了那本攤開的、沾滿油漬的舊賬本上!
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嫌棄。
“吵死了。” 陳老從鼻腔裡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聲音乾澀沙啞,“整天叮叮噹噹,嘰嘰喳喳……煩人。” 他渾濁的目光掠過青禾和阿寬驚愕的臉,又飛快地移開,彷彿多看一眼都嫌煩,揹著手,慢悠悠地轉過身,朝著門口踱去,“……省得你們東拆西借……吵得我……耳根子疼。”
話音未落,人己踱出門外,吱呀一聲,後門被關上,留下灶房裡一片死寂。
青禾和阿寬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青禾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緊張,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掀開陳老拍在賬本上的那張舊黃紙。
紙張泛黃,帶著濃重的歲月氣息和淡淡的藥草味道。上面是工整卻略顯板正的楷書,蓋著鮮紅的官印,內容清晰無比——
**“立契人:劉守業(老劉頭)……自願將名下坐落於滿川鎮東街甲子號鋪面一處……作價紋銀……轉讓於陳實(陳老郎中)名下……恐後無憑,立此存照……”**
落款日期,赫然是三個月前!旁邊還有老劉頭歪歪扭扭的簽名和鮮紅的手印!
這是一張新鮮熱乎、蓋著官印的鋪面地契!所有權人,是陳實!陳老郎中!
青禾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暖流混合著強烈的酸楚,瞬間衝上頭頂,讓她眼前一陣發黑!她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幾乎脫口而出的哽咽!
陳老……他竟在三個月前,在他們還為婚事忙碌、對未來毫無察覺之時,就己經不動聲色地買下了隔壁的鋪面!他口中那“吵死了”、“煩人”、“省得你們東拆西借”,不過是將這份沉甸甸的守護和成全,包裹在彆扭硬殼下的託詞!
阿寬也看清了地契上的內容,這個沉默如山、流血不流淚的漢子,此刻眼眶竟也瞬間泛紅!他死死地盯著那張薄薄的紙,彷彿要將它刻進骨子裡!原來陳老那碗安神藥,那壇埋了三十年的合巹酒,還有眼前這張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地契……都是這彆扭老頭沉默如山的守護!
“這……這……” 阿寬喉嚨滾動,聲音嘶啞得厲害,竟一時失語。
青禾緊緊攥著那張地契,指尖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紋理和上面陳老殘留的、淡淡的藥草氣息。她抬起頭,望向陳老消失的後門方向,淚水終於洶湧而出,滾燙地滑過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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