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郎中藥園豐收的餘韻,如同那日廊下瀰漫不散的清冽藥香,久久縈繞在滿川小館的空氣裡。那幾頁承載著厚重託付的藥膳食譜,被青禾用最乾淨的細棉布包好,珍而重之地收在她存放重要物品的小木箱最底層。指尖拂過那泛黃的宣紙,彷彿還能感受到老人枯瘦手指的溫度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這份信任,讓她在灶火間忙碌時,心頭更多了一份沉靜的力量。她開始嘗試著,極其謹慎地將食譜中那些溫和易得的方子,一點點融入小館的日常飲食,一碗加了茯苓山藥的清粥,一盅飄著淡淡當歸香的燉湯,如同無聲的滋養,悄然熨帖著食客們的脾胃,也慰藉著青禾自己。
日子在炊煙的起落間滑向暮春。幾場淅淅瀝瀝的春雨過後,滿川鎮被洗得越發青翠欲滴。河岸的柳條抽出了嫩綠的新葉,柔柔地垂向水面;田埂上的野花星星點點,點綴著如茵的綠毯;連空氣都帶著泥土甦醒後的溼潤芬芳。就在這樣一個萬物勃發、生機湧動的時節,滿川鎮迎來了一個關乎未來的喜訊——由趙夫子牽頭,鄉紳們集資,在鎮子西頭空置多年的舊祠堂基礎上擴建修繕的鎮學,終於落成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滿川的每一個角落。對於這個世代多以耕種、手藝為生的小鎮來說,能有一座像樣的學堂,讓娃娃們不必再像他們的父輩那樣,僅僅依靠口耳相傳或零星的手藝傳承,而是能正經八百地讀書識字、明理開智,這簡首是天大的福祉。家家戶戶都洋溢著喜悅,彷彿看到了後代子孫握筆如握鋤、在知識的田地裡耕耘出不一樣人生的希望。
青禾和阿寬自然也歡喜不己。阿滿己經三歲多了,正是活潑好動、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年紀。小傢伙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學堂的意義,但看到爹孃臉上藏不住的笑容,聽到大人們議論紛紛的“上學堂”、“唸書”,他那烏溜溜的大眼睛裡也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小嘴不停地問:“阿滿也去?阿滿也念書?”
“去!我們阿滿當然要去!”青禾笑著將兒子摟在懷裡,用臉頰蹭了蹭他柔軟的發頂,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她輕輕握著阿滿肉乎乎的小手,彷彿己經看到這雙小手未來握住筆桿的模樣。“等過幾日學堂開了蒙,阿滿就是咱們滿川鎮學裡最小的學生了。”
“學生!阿滿是學生!”阿滿鸚鵡學舌般重複著,挺起小胸脯,一臉的神氣,惹得一旁的阿寬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大手揉了揉兒子的小腦袋。
開蒙的日子定在了一個微風和煦的清晨。天剛矇矇亮,青禾便早早起身。她特意翻出了壓箱底的一塊細棉布,是柔和的月白色,質地細密柔軟。她比劃著阿滿的小身量,裁剪妥帖,飛針走線,趕製出了一套嶄新的、小小的學童服。沒有繁複的繡花,只在領口和袖口處用靛青色的線細細地鎖了邊,顯得乾淨又精神。
“阿滿,來,試試新衣裳。”青禾招呼著剛被阿寬從被窩裡撈出來、還揉著眼睛的小傢伙。
阿滿一聽“新衣裳”,瞌睡蟲頓時跑了大半,配合地伸胳膊蹬腿。月白色的小褂子套上,靛青的滾邊襯得小傢伙的臉蛋更加白嫩可愛。青禾又細心地為他梳順了柔軟的頭髮,在頭頂用同色的靛青發帶紮了一個小小的髮髻。看著眼前煥然一新、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兒子,青禾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她蹲下身,仔細地替阿滿整理著衣襟,輕聲叮囑:“阿滿,到了學堂,要聽趙夫子的話,認真看,仔細學,不許淘氣,知道嗎?”
“知道!”阿滿脆生生地應著,小手好奇地摸著自己頭頂的小發髻,又低頭看看身上的新衣服,小臉上滿是新奇和按捺不住的興奮。
阿寬站在一旁,看著穿戴一新的兒子,眼神溫和而複雜。他默默地從自己放工具的角落,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布包,遞給青禾:“給阿滿帶上。”青禾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塊她昨晚特意烤制的、加了蜂蜜和芝麻的米糕,鬆軟香甜,用油紙仔細包著,還微微帶著餘溫。旁邊還有一小包用桑皮紙包好的、曬乾的野菊花瓣,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這是給阿滿解渴泡水用的。阿寬不善言辭,但這份無言的細緻關懷,卻比任何叮囑都更讓青禾心頭熨帖。
“謝謝。”青禾將小布包仔細繫好,放進一個嶄新的、靛藍色的小布袋裡,掛在了阿滿的肩上。小布袋也是青禾新縫的,針腳細密,上面還用青線繡了一株小小的、象徵著堅韌的青禾。
收拾妥當,一家三口出門了。阿寬抱著阿滿,青禾拎著裝有小布袋和一套筆墨紙硯(是最簡單便宜的描紅本和一支小毛筆、一塊墨錠)的小竹籃。剛走出小館沒多遠,就碰上了同樣穿戴一新的芸娘。她今日也換了件八成新的藕荷色夾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根素銀簪子,顯得格外精神利落。她手裡牽著一個比阿滿略大些的男孩,是鄰居李嬸家的孫子虎子。
“哎喲喂!瞧瞧我們小阿滿!”芸娘一見阿滿,眼睛就亮了,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這身新衣裳一穿,活脫脫就是個小書童!俊!真俊!別說哈,跟那個石頭是真像啊!”她又捏了捏阿滿的小臉蛋,“虎子哥,快看看阿滿弟弟,多精神!”
虎子憨憨地笑著,有些靦腆地喊了聲:“阿滿弟弟。”
阿滿坐在爹爹臂彎裡,也奶聲奶氣地回:“虎子哥!”
“走走走!趕緊的!別誤了吉時!”芸娘風風火火地招呼著,一行人匯入了前往鎮學的人流中。
通往鎮西的小路上,早己是歡聲笑語一片。平日裡忙於生計的漢子們、圍著鍋臺灶間轉的婦人們,此刻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臉上洋溢著喜悅和期待。孩子們更是像過節一樣,穿著或新或舊但都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裳,有的被父母牽著,有的三五成群興奮地跑在前面,嘰嘰喳喳如同林間雀躍的小鳥。空氣裡瀰漫著新布的氣息、孩童的奶香,還有泥土草木在雨後蒸騰出的蓬勃生機。
遠遠地,便看到了那座修繕一新的鎮學。原本破敗的舊祠堂被修葺得煥然一新,青磚黛瓦,飛簷斗拱雖不華麗,卻自有一股莊重質樸的書卷氣。院牆刷得雪白,新開的幾扇木格窗欞敞亮。最顯眼的,是門口懸掛著的一塊簇新的黑漆匾額,上面用遒勁的金字寫著“滿川鎮學”西個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匾額下方,站著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趙夫子。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半新的青色儒衫,頭戴方巾,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透著威嚴,正含笑望著陸續到來的鄉鄰和孩子們。
青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這是阿滿人生中一個重要的起點。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阿寬的手臂,阿寬感受到了她的緊張,臂膀微微用力,給予她無聲的支援。阿滿則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陌生的、透著莊嚴氣息的屋舍和門口那位白鬍子老爺爺,小臉上既興奮又帶著一絲初入陌生環境的懵懂。
孩子們在家長的帶領下,在學堂前的空地上排成了略顯歪扭的隊伍。趙夫子捋著長鬚,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而清晰:“諸位鄉鄰,今日是我滿川鎮學開蒙吉日!承蒙諸位信任,老朽不才,願竭盡所能,為滿川稚子啟智明理!望諸生自此珍惜光陰,勤勉向學,尊師重道,友愛同窗!”
一番簡潔而莊重的開場白後,便是入學登記。趙夫子坐在一張長案後,案上放著筆墨紙硯和一本嶄新的名冊。家長們領著孩子依次上前,報上孩子的姓名、年歲,由趙夫子親筆錄入學冊。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青禾抱著阿滿,排在芸娘和虎子後面。她看著前面一個個孩子被父母領著走到案前,趙夫子溫和地詢問幾句,然後提筆蘸墨,在名冊上落下一個個或端正或稚拙的名字。陽光透過新栽的梧桐樹嫩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趙夫子專注的側臉上,落在那緩緩移動的筆尖上,也落在孩子們或緊張或好奇的小臉上,一切都充滿了儀式感和新生的希望。
終於輪到阿滿了。青禾抱著他走到案前。趙夫子抬起頭,目光溫和地落在阿滿身上,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哦,這便是你家的小阿滿吧?好個精神的小娃娃。”他轉向青禾,“孩子大名叫什麼?”
青禾連忙答道:“回夫子話,大名陳安,取平安順遂之意。小名阿滿,是盼他此生福澤圓滿。”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恭敬。
“陳安,陳安……”趙夫子微微頷首,口中唸了兩遍,似在品味,“好名字,寓意甚佳,就是沒個兜底的。”他提筆蘸飽了墨,翻開名冊新的一頁,準備落筆。
就在這時,青禾懷裡的阿滿卻扭動著小身子,掙扎著要下來。“阿滿自己寫!阿滿寫名字!”小傢伙仰著小臉,烏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趙夫子案上那支蘸著濃墨的毛筆,充滿了躍躍欲試的好奇。
青禾有些尷尬,連忙安撫:“阿滿乖,你還小,名字讓夫子爺爺幫你寫進書裡,等你學會了再自己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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