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落下,濃黑的墨汁瞬間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墨漬。阿滿嚇了一跳,小手下意識一抖,筆鋒歪歪扭扭地向上拖出一道長長的、不受控制的墨痕,像一條驚慌失措的小蚯蚓。他試圖控制,小手卻又往旁邊一拐,墨跡糊成了一小片黑疙瘩。小傢伙看著紙上那團不成形狀的墨跡,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嘴巴一癟,烏溜溜的大眼睛裡迅速蒙上了一層委屈的水汽,眼看就要哭出來。
“莫急,莫急。”趙夫子溫聲安撫,眼中笑意更深,帶著長者的寬容,“初次執筆,能落下墨痕,己是勇氣。來,看夫子如何寫。”
趙夫子接過阿滿手中的小筆,在旁邊的硯臺邊輕輕颳去多餘的墨汁,動作優雅從容。他另取一張乾淨的紙,提筆懸腕,筆尖穩穩落下。只見他手腕輕轉,筆走中鋒,一個方正飽滿、結構勻稱的“沈”字便躍然紙上。接著是“安”字,筆畫流暢,收放自如,帶著一種端凝沉靜的氣度。兩個大字,在潔白的宣紙上顯得格外清晰有力。
“哇……”阿滿看著那漂亮的字,瞬間忘了委屈,小嘴微張,發出驚歎,大眼睛裡滿是崇拜的小星星。
青禾也看著那兩個端正的大字,心中滿是敬意。她見阿滿安靜下來,便柔聲道:“阿滿,你看夫子爺爺寫得多好。等你長大了,好好學,也能寫出這麼好看的字。現在,讓夫子爺爺幫你把名字寫到這本重要的書裡,好不好?”
阿滿這次乖乖地點了點頭,小手指著名冊:“寫書裡!”
趙夫子含笑提筆,在名冊“陳安”那一欄,準備落筆。
就在這時,一首站在青禾身後、默默看著的阿寬,忽然輕輕碰了碰青禾的胳膊,低聲道:“青禾,阿滿抓不穩筆,要不……你替他描個樣子在描紅本上?讓夫子照著寫也方便些?”他指的是青禾竹籃裡給阿滿準備的描紅本。
青禾覺得有理,便從竹籃裡拿出那本嶄新的描紅本和一支備用的小筆。她翻開本子扉頁,蹲下身,將本子放在長案一角。她提筆蘸了點墨,屏息凝神,手腕輕懸,在描紅本第一頁的空白處,端端正正地寫下了“陳安”兩個字,作為給兒子日後描摹的範本。她的字跡,不同於趙夫子的端凝厚重,而是清秀靈動,帶著一種女子特有的娟秀與韌勁,筆畫轉折間卻又不失筋骨,如同山澗清溪,流暢婉轉中自有章法。
她寫得專注,並未留意到案後的趙夫子,目光在觸及她落筆的瞬間,猛地凝固了!
趙夫子原本溫和含笑的神情驟然一變!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東西,渾濁的老眼驟然睜大,瞳孔深處彷彿有驚雷炸響,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名冊上,濃黑的墨汁瞬間汙了一大片,他卻渾然不覺。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身體前傾,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青禾筆下的字跡上,彷彿要將那每一個筆畫都刻進眼底!
青禾寫完最後一筆,滿意地看了看,剛想抬頭對趙夫子說話,卻被眼前老人失魂落魄、震驚至極的神情嚇住了。
“夫子?您……您怎麼了?”青禾心頭一緊,莫名地有些不安。
趙夫子像是沒聽見她的問話。他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引得周圍等待的家長和孩子都詫異地望了過來。他幾步繞過書案,踉蹌著衝到青禾面前,枯瘦如鷹爪般的手一把奪過了青禾手中的描紅本!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失態的急切和難以置信的激動。
“這字……這字跡……”趙夫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蒼老的麵皮劇烈地抽搐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扉頁上那兩個清秀的“沈安”,目光彷彿穿透了紙張,看到了久遠時光深處的某個影像。“是…是她!是她的筆跡!怎麼會……怎麼可能?!”
青禾被老人激烈的反應徹底驚住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阿寬立刻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將妻兒護在了身後,濃眉緊鎖,警惕地看著狀若癲狂的趙夫子。阿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緊緊抱住爹爹的腿,把小臉埋了進去。
“夫子,您……”青禾的聲音也有些發顫,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她的字?她的字怎麼了?
趙夫子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青禾的臉,彷彿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審視她。那目光銳利如刀,帶著驚疑、探究,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激動交織的複雜情緒。他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沈青禾丫頭……你……你母親……”趙夫子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巨大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希冀,“你母親……她……她是不是姓林?閨名……閨名可是喚作……‘婉清’?”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如同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期盼。
轟隆!
青禾只覺得腦子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瞬間一片空白!林婉清!這個名字如同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一道驚雷,帶著刺目的電光和撕裂般的痛楚,毫無預兆地劈開了她刻意掩埋的過往!那些模糊的、帶著溫暖橘色光暈卻又夾雜著冰冷雨水的童年碎片,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溫柔呼喚和倉皇離別的面孔……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擊著她的意識!
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阿寬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感受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和瞬間變得冰涼的手指,心頭也是一沉。
“夫子……您……您認得我母親?”青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埋的渴望。她從未對人詳細提起過自己的身世,只含糊說過家道中落,親人離散。林婉清……這個深藏心底的名字,這個代表著溫暖與失去的名字,怎麼會從趙夫子口中如此驚雷般地炸響?
趙夫子沒有回答。他枯瘦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幾乎是哆嗦著,從自己那件半舊的青色儒衫內袋裡,極其珍重地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東西被一層又一層素色的軟綢包裹著,顯然是被主人貼身收藏、視若珍寶。
在周圍一片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在青禾幾乎停滯的呼吸中,趙夫子用顫抖的手指,一層層、極其緩慢地解開了那包裹。最後露出的,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己經磨損泛黃、顯然歷經了漫長歲月的宣紙。
他極其小心地將紙張展開。
紙上沒有署名,只有幾行娟秀靈動、清麗脫俗的簪花小楷詩句。那字跡,婉轉流暢,清雅秀逸,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般的靈氣,卻又在筆鋒轉折處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韌勁。每一個字的起承轉合,每一個筆畫的韻味風骨……竟與青禾方才寫在描紅本上的“陳安”二字,有著驚人的、近乎一脈相承的神韻!尤其是那份清麗中的韌勁,那份獨特的轉折韻味,幾乎如出一轍!只是青禾的字更接地氣,多了些生活的煙火打磨,而紙上的字,則帶著一種未受磋磨的閨閣清氣。
“這……這是……”青禾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盯著那張泛黃的詩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那字跡……太像了!像她記憶中母親偶爾提筆寫下的家書,像那模糊光影裡溫柔的手把手教她描紅的筆觸!
”……想念……的後最……的我給寫……年那笄及是……箋詩這……啊兒清的我是……清婉是……是“:句不碎破,啞沙咽哽音聲,夢的碎易個一在彿彷,跡字的秀娟上箋詩著地翼翼心小,著抖指手的槁枯他。橫縱淚老是己,上臉老的紋皺滿佈子夫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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