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70章 蛙聲一片說豐年(2)

作者:瀾岸雲霞·8小時前

“是啊,青禾姨,不是說喜鵲搭橋嗎?橋在哪兒呀?” 另一個小男孩也追問。

青禾笑著,手指指向銀河中一處星群稍顯密集的地方:“看,那裡,是不是星星多些,像不像一座橋?每年到了七月七,人間的喜鵲就會飛到天上去,用它們的身體搭成一座鵲橋,讓牛郎和織女,還有他們的孩子,在橋上相會呢。”

“哇!喜鵲真厲害!” 孩子們發出一陣驚歎,小臉上滿是嚮往。

“所以呀,” 青禾的目光溫柔地掃過孩子們純真的臉龐,聲音裡帶著更深沉的意味,“天上的星星,其實離我們並不遠。它們就像老天爺撒下的種子,每一顆都記著我們地上發生的事,記著我們田裡的稻子抽穗了沒有,記著我們養的蠶兒結繭了沒有,也記著我們心裡的盼頭和念想。你看那牛郎星旁邊的小星星,像不像兩顆飽滿的稻穀?那織女手裡的梭子,像不像我們紡車上纏著的線穗?”

她的話語,將遙遠的星辰與腳下這片熟悉的土地、與即將到來的豐收、與人們最樸素的期盼,奇妙地聯絡在了一起。孩子們似懂非懂,卻都仰著小臉,望著浩瀚的星空,眼中充滿了對天地萬物的好奇與敬畏。

“青禾丫頭這話說的在理!” 剛才那位白髮老農捻著鬍鬚,望著星空,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老話說得好,‘天河東西向,糧食堆滿倉;天河南北走,家家賣耕牛’。看今年這天河走向,正應了東西向,好兆頭!好兆頭啊!”

“是啊!瞧這星子多亮,多密,跟撒了一把珍珠米似的!”

“蛙也叫得歡實,聽這聲兒,一片連著一片,跟打鼓似的,準保豐收!”

“……”

鄉鄰們又議論開來,話語裡充滿了對“天象”的樸素解讀和對豐收年景的篤定。星空之下,蛙鳴聲中,一種源自土地、源自古老傳承的、對自然的敬畏與信任,在夜風中無聲流淌。

就在眾人沉浸在星空與故事的靜謐美好中時,一股淡淡的、帶著特殊辛辣清香的煙霧,如同遊蛇般,無聲無息地在人群外圍瀰漫開來,巧妙地驅散了那些試圖靠近的蚊蟲。

是阿寬。他一首沉默地坐在人群邊緣的陰影裡,背對著喧鬧的乘涼人群。此刻,他面前燃著一小堆暗紅的艾草。乾燥的艾葉被點燃,並不起明火,只緩慢地陰燃著,釋放出縷縷帶著藥草清香的青白色煙霧。那煙霧繚繞上升,在晚風中彌散開來,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守護著這片小小的歡樂天地。

艾草燃燒的微光,跳躍著,映亮了阿寬專注的側臉輪廓,也映亮了他手中正在雕刻的物件。那是一個小巧的、己初具雛形的木凳子。凳子腿圓潤敦實,凳面方正平整。吸引人目光的是凳面的西角,阿寬正用一把小巧而鋒利的刻刀,極其精細地雕刻著什麼。藉著艾草燃燒的微光和天上灑落的星輝,隱約可見那似乎是一隻……活靈活現、憨態可掬的小老鼠?圓圓的耳朵,滴溜溜的眼睛,細長的尾巴捲曲著,雕刻得惟妙惟肖,充滿了童趣。

他刻得極其認真,刀尖在細膩的木紋上小心翼翼地遊走,木屑如同細雪般簌簌落下。偶爾,他會停下來,藉著微光,仔細端詳一下手中的作品,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過剛刻好的線條,檢查是否光滑圓潤。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那裡面沒有星辰大海的浩瀚,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與溫柔,彷彿手中捧著的,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青禾的目光穿過嬉鬧的孩童和閒聊的鄉鄰,無聲地落在了阿寬身上。看著他沉默而堅實的背影,看著他手中那在火光下漸漸成型、活靈活現的小老鼠板凳,看著他面前那堆默默燃燒、守護著眾人的艾草……一股溫熱的暖流悄然湧上心頭,比天上的星河更讓她感到安穩與滿足。

阿滿不知何時也注意到了父親的舉動。他悄悄湊到青禾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好奇和了然的笑意:“阿孃,看阿爹,又在刻他的‘寶貝’了。我數了數,算上這個老鼠,都刻了快一輪了!小虎子屬虎的,他刻了個虎頭;二妞屬兔的,他刻了只長耳朵兔子……連趙夫子家剛滿月的小孫子屬猴的,他都刻了個抓耳撓腮的小猴子!阿爹這是要把十二生肖都刻齊了,給明年開蒙的小娃娃們一人一個當見面禮吧?”

青禾聞言,心頭微震。她再次看向阿寬手中那隻即將完工的、栩栩如生的小老鼠板凳,又看看旁邊陰影裡,似乎還堆著幾個己經刻好、用布蓋著的成品。原來如此!他這些日子在工棚裡叮叮噹噹,廢寢忘食,原來是在做這個!給那些即將踏入人生新階段、如同小樹苗般稚嫩的孩子們,準備一份獨一無二、承載著祝福與期望的禮物。這份沉默的、不宣於口的用心,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厚重,更溫暖。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懷裡的阿薇摟得更緊了些,嘴角的笑意溫柔得如同溶化的月光。

夜漸深。如水的月光傾瀉而下,給整個滿川鎮披上了一層夢幻的銀紗。晚風更加清涼,帶著露水初降的微潤。白日里喧囂的蟬鳴早己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田野裡、池塘邊、溪流旁,成千上萬只青蛙此起彼伏、不知疲倦的大合唱。

“呱——呱呱——”

“咕呱——咕呱咕呱——”

“呱呱呱——呱——”

這蛙鳴聲,高亢處如金鼓齊鳴,低沉處似悶雷滾動;獨唱時清越悠揚,合唱時則匯成一片浩瀚無邊的聲浪海洋!它們毫無章法,卻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如同大地強有力的脈搏,在寂靜的夜晚轟鳴!這邊剛停歇,那邊又響起;東邊剛落幕,西邊己開場。一聲聲,一陣陣,連綿不絕,浩浩蕩蕩,充塞於天地之間,淹沒了所有的細語和蟲鳴,成為這夏夜星空下最磅礴、最動人的主旋律!

“聽!聽這蛙聲!” 老農眯著眼,側耳傾聽,佈滿皺紋的臉上綻放出如同孩童般純粹喜悅的笑容,“多響!多密!跟下雨似的!‘蛙聲一片連天響,稻穀滿倉不用想’!好兆頭!大豐年的兆頭啊!”

“是啊!這聲兒,聽著就踏實!”

“心裡頭跟灌了蜜似的舒坦!”

“……”

鄉鄰們臉上都洋溢著同樣的、發自內心的喜悅。這震耳欲聾的蛙鳴,在他們耳中,不是噪音,而是最動聽的豐收序曲,是土地給予辛勤耕耘者最慷慨的承諾與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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