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這是怎麼了？”芸孃的聲音帶著不安。
青禾和阿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去看看。”阿寬沉聲道，率先邁步跟了過去。青禾和芸娘也趕緊跟上，兩個孩子被芸娘示意留在廚房。
陳老的小屋光線昏暗，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草藥味。此刻更是一片狼藉。幾個藥櫃的抽屜被粗暴地拉開，裡面的藥材包、藥罐子散落一地。陳老正跪在牆角那個最大、最沉、幾乎頂到屋頂的烏木藥櫃前。那藥櫃的下半部分，並非抽屜，而是兩扇緊閉的、厚重的櫃門，平日裡總是鎖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銅鎖。
此刻，那把銅鎖竟己被撬開，丟在一旁！陳老如同瘋魔了一般，正用他那雙枯瘦如柴、此刻卻爆發出驚人力量的手，拼命地扒拉著藥櫃最底層、最深處的黑暗角落！他扒開層層疊疊、落滿灰塵的陳舊藥包、乾枯的草藥根莖、廢棄的製藥工具……灰塵瀰漫，嗆得人咳嗽。他不管不顧，指甲在木板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手指甚至被尖銳的木刺劃破，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在哪……在哪……芸兒……我的芸兒……”他一邊瘋狂地扒拉著，一邊用破碎嘶啞的聲音低低地念叨著，渾濁的老淚混合著汗水、灰塵和血跡，在他臉上肆意流淌，滴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芸娘？青禾和阿寬心中同時一震！芸娘更是臉色驟變，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老陳頭！你找什麼？你清醒點！”芸娘上前一步，試圖阻止他這近乎自殘的行為。
“別碰我！”陳老猛地回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芸娘，那眼神兇狠、絕望，如同護崽的野獸，嚇得芸娘倒退了一步。他不再理會眾人，更加瘋狂地挖掘著櫃底。
終於，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摩擦聲和簌簌落下的塵土，一個東西被他從櫃底最深的黑暗角落裡，硬生生地拖拽了出來！
那是一個酒罈！
一個極其古舊、飽經滄桑的酒罈！壇身比尋常酒罈略小，形狀也更顯渾圓古樸。壇體是深褐色的粗陶，表面佈滿了經年累月積下的厚厚汙垢、灰塵和蛛網，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釉色。壇口同樣用桑皮紙和黃泥封著，但那封泥早己乾裂發黑，上面覆蓋著厚厚的塵埃，彷彿己在時光深處沉睡了無數個世紀。壇身和壇口處，還纏繞著幾道早己腐朽發黑的麻繩，如同捆綁著某個沉重的秘密。
陳老如同抱著失散多年的骨肉，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個沉重而骯髒的酒罈緊緊摟在懷裡。他枯瘦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的、如同嗚咽般的喘息。他佈滿汙垢和血痕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而珍重地拂去壇口厚厚的浮塵，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臉龐。
隨著塵埃被一點點拂去，壇口封泥邊緣處，一個深深刻印在粗陶壇體上的字跡，在昏暗中逐漸顯露出來！
那是一個字。
一個筆觸古樸、深深烙印在陶土之中、歷經漫長歲月侵蝕卻依舊清晰可辨的字——
“芸”。
芸孃的“芸”！
當那個深深刻印在粗陶壇體上、被厚重塵埃掩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芸”字，終於清晰地暴露在昏黃搖曳的油燈光暈下時，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驟然停滯！
空氣凝固了。
濃烈的草藥味、瀰漫的灰塵、紅泥爐上殘餘的屠蘇暖香……所有的氣息都在這一刻被抽離，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陳老那如同破舊風箱般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一聲聲，沉重地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凝固的空氣裡，發出空洞而絕望的迴響。
芸娘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她臉上方才的驚疑和擔憂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她那雙總是帶著潑辣與精明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瞳孔卻失去了焦點，茫然地、死死地釘在那個觸目驚心的“芸”字上。彷彿那個簡單的字，是一把生鏽的、卻依舊鋒利的鉤子，猛地探進她記憶的最深處，鉤出了某些早己被歲月塵封、甚至被她自己刻意遺忘的血肉模糊的碎片。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的最後一片枯葉。
青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迅速蔓延。她下意識地看向芸娘，又看向死死抱著酒罈、如同瀕死野獸般蜷縮在地上的陳老。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想，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藤，瞬間纏繞住了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難道芸娘口中那個失蹤多年、杳無音信的丈夫……竟與陳老有關？而這壇寫著“芸”字的陳年女兒紅……又藏著怎樣一段不堪回首、足以讓兩個老人痛苦一生的往事？
阿寬的反應最為首接。他濃黑的劍眉擰成一個沉重的結，一步跨前，高大的身軀帶著一種保護的姿態，下意識地將青禾和失魂落魄的芸娘都擋在了自己身後。他沉靜的目光如同磐石，緊緊鎖住地上那個抱著酒罈、氣息奄奄卻眼神瘋狂的老者，渾身肌肉緊繃，充滿了戒備和無聲的警告。屋內的氣氛，因為這壇突然現世的“女兒紅”和那個“芸”字，陡然變得如同繃緊的弓弦，一觸即發！
陳老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覺。他所有的神志，所有的力氣，彷彿都傾注在了懷中這壇冰冷而骯髒的酒罈上。他佈滿血絲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個“芸”字，渾濁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臉上的灰塵、汗水和血漬，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衝刷出幾道泥濘的溝壑。他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神經質地撫摸著那個刻入陶土的“芸”字，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裡塞滿了汙垢。
“芸兒……芸兒……”他破碎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低低地、反覆地念叨著這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絕望、悔恨和無盡的悲慟。那聲音不大，卻像鈍刀子割肉，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令人心頭髮顫。
“我的芸兒……爹對不住你……爹……爹該死啊……”他猛地將佈滿皺紋和淚水的額頭，狠狠抵在冰冷粗糙的壇壁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身體隨之劇烈地抽搐起來，那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痛苦，如同沉睡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宣洩的裂口，以最慘烈的方式爆發出來。他不再是那個脾氣古怪、醫術通神的老郎中，只是一個被無邊悔恨徹底擊垮、在時光盡頭哀嚎痛哭的可憐老人。
“芸兒……爹當年……鬼迷了心竅……聽信了那庸醫的混賬話……說什麼……沖喜……能救你孃的命……”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嘔出的血塊，“爹……爹糊塗啊！把你……把你許給了那……那短命的癆病鬼……爹……爹親手……親手把你推進了火坑……爹……爹不是人！”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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