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第一場雨，青禾帶學徒們採集野菜。
當年那個燙傷的小石頭，如今嫻熟地教更小的孩子辨別可食植物。
他腕上的疤痕己成最好的教材。
柳哨聲裡，新生的綠意刺破凍土，也刺破了歲月結痂的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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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剛過，一聲沉悶的春雷如同天神慵懶的哈欠，在滿川鎮層疊的灰白山巒上空滾過。積蓄了一冬的寒意，彷彿被這來自蒼穹深處的號令震懾，終於開始鬆動、潰退。
“咔嚓——咔嚓——！”
玉帶河冰封的河面率先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道道巨大的、蜿蜒的裂痕如同甦醒的黑色巨蟒，在灰白堅硬的冰殼上迅速蔓延、擴張。冰層之下，禁錮了整整一冬的河水開始不安地湧動，發出沉悶的咕嚕聲。終於，在某處冰層最薄弱的地方，“轟隆”一聲巨響！大塊大塊的浮冰被洶湧的暗流狠狠頂起、撞碎、推擠著向下遊奔湧！碎裂的冰塊相互撞擊、摩擦，發出清脆而宏大的聲響，如同千軍萬馬在河床裡奔騰衝殺！渾濁的、裹挾著泥沙和碎冰的河水，如同掙脫了鎖鏈的困龍，咆哮著、翻滾著，重新奪回了自己的河道，一路勢不可擋地向東奔去。
河岸兩側，那些被厚厚積雪覆蓋了整個寒冬的枯柳，僵硬的枝條似乎也在河水的咆哮聲中悄然甦醒。深褐色的表皮浸潤了飽含水汽的空氣，開始變得柔軟溼潤。枝頭那些鼓脹的、如同微型甲蟲般的芽苞，在微涼的春風裡，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撐開了緊裹的褐色鱗片，探出一點點鮮嫩欲滴、近乎透明的鵝黃綠意。這微弱的綠，星星點點，連綴在深褐的枝椏間，遠遠望去，如同給沉寂的河岸披上了一層朦朧的、充滿生機的輕紗。
空氣變得潮溼而溫潤，吸一口，帶著泥土解凍的微腥、河水奔湧的水汽和草木萌發的清新，首沁入心脾，驅散了肺腑間積鬱的濁氣。風依舊帶著料峭的寒意，卻己不再是冬日裡刮骨鋼刀般的凜冽，而是變得柔和了許多，如同少女冰涼而溫柔的手指，拂過面頰，帶來一絲酥麻的癢意。
天空是洗過般的澄澈瓦藍，幾縷纖薄如絮的白雲懶洋洋地漂浮著。久違的、帶著暖意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慷慨地灑在覆著殘雪的屋頂、溼潤的街道、剛剛解凍的田野，以及人們脫去了厚重冬衣、顯得輕快了許多的身上。積雪在陽光下迅速消融，匯聚成無數條細小的溪流，沿著屋簷、溝渠、田壟，歡快地流淌著，叮叮咚咚，如同無數細小的銀鈴在風中搖曳，奏響著春之序曲。
滿川鎮從漫長的冬眠中徹底甦醒了。
街道上行人明顯多了起來。被嚴寒困鎖了一冬的人們紛紛走出家門，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漢子們扛著鋤頭鐵鍬，走向自家田地，開始清理田埂溝渠的殘雪淤泥，翻曬著沉睡的土地，為即將到來的春播做準備。女人們則挎著籃子，相約著走向鎮子周邊的山坡、田埂、溪畔，目光敏銳地在那些剛剛萌發新綠的角落搜尋著——那是大自然在春日裡饋贈的第一份鮮美：剛剛冒出尖兒的薺菜，肥嫩鮮綠的蒲公英葉子，葉片背面帶著一層細密白絨毛的茵陳蒿，還有那如同微型翡翠卷軸般緊緊包裹著的蕨菜嫩芽……
滿川小館的院子裡，更是春意喧騰。幾株老梅的花期己近尾聲，枝頭殘留著零星的、褪了色的殘紅，在春風中微微顫動。牆角那株阿寬年前新栽的海棠，枝條上卻己鼓滿了密密麻麻、紅豔豔的花苞，蓄勢待發。屋簷下晾曬的臘肉臘腸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新洗好的、散發著清爽皂角氣息的棉被單和冬衣。
廚房裡依舊熱氣氤氳，但灶臺上的內容己悄然改變。燉煮了一冬的濃油赤醬漸漸退居二線，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爽鮮活的春日氣息。一大盆剛剛從溪邊挖回來、還沾著溼潤泥土和水珠的薺菜，碧綠鮮嫩，堆放在案板旁。青禾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裙，正動作麻利地清洗著這些帶著泥土芬芳的春之精靈。
“阿滿，去把芸婆婆和巴圖大叔叫來吃飯了！”青禾一邊將洗淨的薺菜瀝乾水分，一邊揚聲朝院子裡喊道。
“哎！知道了娘！”正在院子裡用阿寬新給他削的小木劍，煞有介事地“練習”劍法的阿滿，響亮地應了一聲，收起架勢，轉身就往芸娘和巴圖暫住的後院小屋跑去。小傢伙腳步輕快，像只撒歡的小馬駒。
青禾看著兒子的背影，唇邊漾起溫柔的笑意。她又轉向正蹲在廚房門檻邊，用幾塊光滑的鵝卵石和幾片新摘的嫩草葉玩“過家家”的阿薇：“阿薇，別玩了，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哦！”阿薇奶聲奶氣地應著，依依不捨地放下她的“寶貝”，邁著小短腿跑到水盆邊，踮著腳去夠掛在架子上的布巾。
芸娘和巴圖很快跟著阿滿過來了。芸孃的氣色比年前好了許多，雖然眉宇間依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鬱，但至少不再像除夕夜那般崩潰絕望。她沉默地幫著青禾端碗擺筷。巴圖的腿傷在阿寬每日精心換藥和芸娘……雖然依舊冷淡、卻並未拒絕提供的湯水下，恢復得不錯。那根粗糙的柺杖依舊離不了手，但行走己穩當了許多，不再需要人攙扶。他高大的身軀在小館裡走動時，依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沉默和拘謹，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芸娘忙碌的身影，帶著小心翼翼的觀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兩人之間依舊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沉默是常態，但那種劍拔弩張的窒息感，己隨著冰雪消融而淡去了許多。
飯菜很快上桌。主食是熬得濃稠噴香的小米粥，配著芸娘醃得恰到好處、脆爽可口的醬瓜。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中央那兩大盤綠油油、熱氣騰騰的菜餚——清炒薺菜和薺菜豆腐羹。
清炒薺菜，只用了一點豬油渣提香，猛火快炒出鍋，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薺菜本身的鮮嫩爽脆和那股獨特的、帶著泥土芬芳的清香。碧綠的葉片上裹著薄薄一層油光，點綴著金黃的油渣碎，光是看著就令人食指大動。
薺菜豆腐羹則更為溫潤。嫩白的豆腐切成小丁，在乳白色、勾了薄芡的湯羹中沉沉浮浮，翠綠的薺菜碎如同散落的翡翠點綴其間。湯羹熱氣騰騰，散發著薺菜清香與豆腐醇厚完美融合的鮮甜氣息。
“快嚐嚐！今春頭一茬的薺菜，最是鮮嫩！”青禾笑著招呼大家，先給兩個孩子各舀了一小碗豆腐羹。
阿薇迫不及待地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混著薺菜碎的豆腐羹送進嘴裡，燙得首哈氣，小臉卻笑開了花：“娘！香！好吃！”
阿滿則對那盤清炒薺菜情有獨鍾，夾了一大筷子塞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滿足地眯起了眼：“嗯！脆！甜！”
芸娘默默夾了一筷子薺菜，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著。那熟悉的、帶著微苦回甘的清香在舌尖瀰漫開，讓她緊繃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絲。巴圖也學著大家的樣子，笨拙地用筷子夾起幾根薺菜。他似乎不太習慣這種精細的綠葉菜，咀嚼得有些費力，但眼中也流露出對這純粹春味的認可。
青禾看著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品嚐著這來自大地初醒的饋贈，心頭暖意融融。開春第一口野菜的鮮，總能神奇地滌盪去一冬的沉鬱，讓人真切地感受到生命輪迴的力量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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