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冷意，比往年更甚。
料峭春風裹挾著細密雨絲，抽打在晴陽縣“滿川小館”分店緊閉的門板上，發出沉悶又急促的聲響，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在焦躁地拍打。門楣上那塊嶄新的、象徵著希望與生機的“滿川小館”木匾，此刻在鉛灰色的天幕下，也顯得黯淡無光，被一層不祥的陰翳籠罩。
店內，那股濃郁得令人作嘔的嘔吐物與排洩物混合的穢氣，雖經草木灰反覆擦洗、醋水潑灑燻蒸，依舊頑固地盤踞在每一個角落，鑽入鼻腔，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比屋外的寒氣更刺骨。
沈青禾站在靠近後廚的過道里，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株被風雨壓彎卻不肯折斷的青竹。她身上那件家常的靛藍細棉布衣裙，沾染了幾處不易察覺的汙漬，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細瘦卻透著韌勁的手腕。連日的徹夜未眠在她眼下投下兩抹濃重的青影，像暈開的墨色，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然而，那雙清澈如滿川溪水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銳利的冷靜光芒，穿透瀰漫的濁氣與恐慌，牢牢釘在眼前混亂的景象上。
“芸娘託人送來的‘藿香正氣散’和‘葛根芩連湯’煎好了沒有？”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蓋過傷者的呻吟和夥計們壓抑的啜泣，“按輕重緩急，先餵給最嚴重的幾位，特別是張阿婆和李家嫂子，她們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藥湯的溫度要溫，不能燙，也不能涼。”
“青禾姐，”一個負責煎藥的年輕學徒，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淚痕，聞言立刻擦了擦眼睛，強打起精神，“馬上就好，最後兩碗在溫著了！”
青禾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橫七豎八躺在臨時鋪了厚褥子的長凳、門板上的十數位食客。他們面色蠟黃，冷汗涔涔，捂著絞痛的腹部，痛苦地蜷縮著身體，每一次嘔吐或腹瀉都耗盡力氣，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氣息。幾個症狀較輕的婦人，正強撐著不適，在青禾的指揮下，用溫熱的布巾為病患擦拭額頭冷汗，或用艾灸小心翼翼地燻烤著他們的關元、中脘穴位，試圖緩解那鑽心的絞痛。
“阿寬哥帶人守在後巷和側門，”另一個叫柱子的夥計湊近青禾，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錢算盤那老狗派來的幾個混混一首在附近探頭探腦，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嚼蛆，說我們‘黑心店家遭了天譴’‘報應不爽’什麼的，阿寬哥差點跟他們動手……”
青禾的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眼底寒光一閃而逝。錢算盤！這個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她的思緒。萬香樓的東家，那個因嫉妒晴陽分店生意紅火而幾次三番使絆子未果的陰險小人！這次，他終於按捺不住，露出了最猙獰的獠牙。下毒！這是要徹底毀了“滿川小館”的招牌，甚至不惜以無辜食客的性命為代價！
“告訴阿寬，沉住氣。”青禾的聲音冷冽如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現在不是爭一時意氣的時候。看好門戶，別讓任何人渾水摸魚進來。官府的人到了，自有公斷。他若動手，反倒給了對方攀咬的口實。”
柱子用力點頭，匆匆轉身去傳話。青禾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怒火與後怕。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矇蔽雙眼。當務之急，是救人，是安撫，更是要在官府介入前，找到那致命的證據鏈，揪出藏在暗處的毒蛇！
她轉身，目光投向那間如今己空無一人的大堂。桌椅凌亂地翻倒著，碗碟碎裂，湯汁和未曾吃完的食物殘羹潑灑一地，凝固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狼藉的汙漬，無聲地訴說著事發時的驚恐慌亂。空氣中殘留的飯菜香氣早己被濃重的穢氣取代，令人窒息。
青禾一步步走過去，繡花布鞋踩在粘膩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黏連聲。她強迫自己冷靜，再冷靜。兇手既然下手，必定會留下痕跡。那痕跡或許細微如塵，卻可能是撕開迷霧的唯一曙光。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篦子，一寸寸地掃過這片狼藉的戰場，掠過傾倒的桌案、碎裂的瓷片、凝固的油汙……
忽然，她的腳步在靠近西側牆角的一張方桌旁停住了。這張桌子翻倒的角度有些奇怪，一隻粗陶碗摔得粉碎，湯汁西濺。引起她注意的，並非這些顯眼的狼藉，而是桌腳陰影處，半掩在幾片碎裂的醃蘿蔔下，一小片揉皺了的、顏色異常鮮亮的油紙！
那油紙是極刺目的明黃色，與“滿川小館”一貫使用的素色糙紙或乾淨竹葉截然不同。在一片混亂的灰暗背景中，這抹突兀的亮黃，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瞬間劈開了青禾腦海中的混沌。
她蹲下身，從隨身的荷包裡取出一方乾淨的白帕子，隔著帕子，極其小心地將那片油紙撿了起來。油紙約莫兩指寬，三指長，邊緣被揉得毛糙，上面沾了些許油汙和灰塵，但中間部分尚算乾淨，隱約能看到上面印著模糊的、似乎是某種花卉的暗紋。湊近鼻尖，一股極其濃烈且廉價的、混合著劣質油脂和刺鼻香精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與她熟悉的滿川食材的天然清香格格不入！
這絕不是“滿川小館”的東西！更不可能是食客自帶的——誰會帶著氣味如此古怪的油紙來吃飯？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青禾的心臟：這紙，很可能就是包裹毒物或者下毒者慌亂中遺落的！
就在這時，店門被猛地推開，帶著溼氣的冷風灌入。晴陽縣的仵作和幾個捕快在里正和一位面沉似水的師爺帶領下，魚貫而入。刺鼻的氣味讓他們下意識地皺眉掩鼻。
“沈掌櫃！”為首的師爺姓胡，目光銳利地掃過一片狼藉和病榻上的眾人，語氣帶著官腔特有的冰冷，“縣尊大人聞聽此間發生群體中毒，特命我等前來勘查！請即刻封鎖現場，所有涉事人等，不得擅離！相關人等，也需接受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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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的人一到，整個分店的氣氛驟然繃緊到了極致。
冰冷的鐵鏈嘩啦作響，象徵性地掛在了大門內側的門栓上，隔絕了外面窺探的目光，也彷彿在所有人脖子上套上了一道無形的枷鎖。捕快們面無表情地在店內走動，靴子踏在粘膩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惶恐不安的面孔。傷者的呻吟似乎都被這肅殺的氣氛壓制了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胡師爺端坐在唯一還算乾淨的後廚案板旁，面前攤開了紙筆，開始了嚴厲而冗長的問詢。每一個當值的夥計、廚房的幫工，甚至事發時在大堂跑堂的學徒，都被叫到跟前，在捕快虎視眈眈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地回憶著昨日中午備餐、上菜、用餐的每一個細節。
“昨日晌午，灶上用了哪些食材？採購自何處？經手人有誰？可有異常？”
“盛飯盛湯的碗筷，清洗過程如何？誰負責清洗？誰負責分發？”
“大堂裡可有生面孔？有無形跡可疑之人靠近過食案或後廚通道？”
問題密集如雨點，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被問詢的夥計們大多面無人色，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恐懼和巨大的壓力讓他們本就混亂的記憶更加破碎不堪。有人提到似乎瞥見過一個穿著萬香樓夥計短褂的陌生面孔在後門附近晃了一下，但具體時間、樣貌卻又說不清楚；有人回憶清洗碗筷時一切如常，清水沖刷，沸水燙過；也有人支吾著說昨日忙亂，似乎有人抱怨過裝醃菜的罐子蓋好像沒蓋嚴……
胡師爺的眉頭越皺越緊，筆下記錄的速度也慢了下來。這些碎片化的、互相矛盾的供詞，像一團亂麻，非但沒能理清線索，反而讓局面顯得更加撲朔迷離。他銳利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始終安靜侍立在一旁、臉色蒼白卻眼神沉靜的沈青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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