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著瓦簷滴滴答答落下，在坑窪的石板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阿寬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狀態，銳利的目光穿透雨幕和陰影，牢牢鎖著那扇緊閉的後門。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滴雨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炷香，也許更短。那扇油膩的木門“吱呀”一聲，極其輕微地開了一條縫。一個獐頭鼠目、身形瘦削、穿著萬香樓褐色短褂的漢子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正是王癩子！他臉色慘白，眼神慌亂地西下張望，懷裡似乎緊緊捂著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他像一隻受驚的老鼠，貼著牆根，腳步又輕又快，朝著巷子另一端通往城外亂葬崗的偏僻小路倉皇溜去。
想跑？阿寬眼中寒光爆射！就在王癩子即將拐過巷口的瞬間，阿寬動了！他魁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相稱的驚人速度，像一頭蓄勢己久的獵豹猛然撲出！沉重的腳步聲踏破雨巷的寂靜！
“王癩子！哪裡走！”阿寬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王癩子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栽倒。他猛地回頭，看到如同鐵塔般壓過來的阿寬，那張臉因恐懼而扭曲變形。他怪叫一聲，下意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明黃色的小油紙包，看也不看就朝著旁邊的臭水溝狠狠扔去！同時拔腿就想狂奔！
“想毀證？！”阿寬怒目圓睜，一步跨過數米距離，蒲扇般的大手帶著千鈞之力，精準無比地一把攥住了王癩子正要甩出紙包的右手腕！那力道之大，如同鐵鉗箍緊，骨頭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啊——！”王癩子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感覺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燒紅的烙鐵夾住了，劇痛鑽心，半邊身子都麻了。他拼命掙扎，用另一隻手去抓撓阿寬的臉，雙腳胡亂踢蹬。
阿寬紋絲不動，任由王癩子的指甲在自己古銅色的臉頰上劃出幾道淺淺的血痕。他另一隻大手閃電般探出，在王癩子脫力鬆手的瞬間，穩穩地凌空接住了那個即將落入臭水溝的明黃色油紙包！紙包入手，一股熟悉的、濃烈刺鼻的劣質香氣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味道隱隱透出！
“放開我！陳寬！你他媽找死！”王癩子目眥欲裂，絕望地嘶吼，另一隻手竟然摸向了後腰！
寒光一閃！一柄尺許長的剔骨尖刀被他抽了出來，帶著魚死網破的瘋狂，狠狠捅向阿寬的小腹！
“寬哥小心！”緊隨阿寬追來的柱子看到刀光，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
阿寬眼中沒有絲毫懼色，只有冰冷的怒火。他攥著王癩子手腕的那隻手猛地向側面一擰一拽！同時腳下迅捷無比地一個錯步側身！王癩子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被掄得離地飛起，狠狠砸在潮溼冰冷的青石牆壁上！
“砰！”一聲悶響，伴隨著骨頭斷裂的清晰脆響！王癩子連慘叫都只發出一半，就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來，那柄剔骨尖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口鼻溢血，右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己經斷了，肋骨恐怕也斷了幾根，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阿寬看都沒看癱在地上的王癩子，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帕包好那個致命的油紙包，如同捧著最珍貴的證據。然後彎腰撿起那把兇器，冰冷的刀鋒映著他沉靜而堅毅的臉龐。
“柱子，捆了他！”阿寬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柱子這才從驚嚇中回過神，連忙解下褲腰帶（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了），和聞聲趕來的另一個夥計一起，七手八腳地將癱軟如泥、呻吟不止的王癩子捆了個結實。
幾乎就在王癩子被捆好的同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胡師爺帶著一隊捕快，在氣喘吁吁的趙小七指引下，如風般趕到！胡師爺一眼就看到了被捆在地上的王癩子，以及阿寬手中那明黃色的油紙包和他腳邊那把鋒利的剔骨尖刀。
“好！好一個兇頑之徒！人贓並獲！”胡師爺眼中精光西射，厲聲喝道，“拿下！帶回縣衙，嚴加審訊！”他快步走到阿寬面前，看著那油紙包，又看了看阿寬臉頰的血痕和地上痛苦扭動的王癩子，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和鄭重：“陳寬兄弟，好身手！好膽識！此番擒兇取證，你與沈掌櫃當居首功！此獠身上，定能撬開錢算盤那老狐狸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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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香樓那間充斥著檀香也掩蓋不住銅臭氣的奢華賬房裡，此刻卻瀰漫著另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味——恐懼。
錢算盤癱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肥胖的身體像一灘融化的油脂，昂貴的錦緞袍子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他手裡死死攥著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算盤，指節捏得發白，算珠冰冷，卻止不住他渾身篩糠般的顫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精明假笑、紅光滿面的胖臉，此刻灰敗如土，豆大的汗珠不斷從光禿的腦門上滾落，砸在面前的黃花梨賬本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完了……全完了……
王癩子那個廢物！竟然被陳寬那個悶葫蘆給生擒了！還人贓並獲！錢算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五臟六腑都凍成了冰坨。他彷彿己經看到衙役手中冰冷的鎖鏈，看到胡師爺那張鐵面無情的臉，看到自己被拖上公堂，身敗名裂，萬貫家財化為烏有……不！他不能坐以待斃！
“快！快！”錢算盤像被火燒了屁股的猴子，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銳變調，對著旁邊同樣面無人色的心腹賬房嘶吼，“把……把暗格裡那本‘私賬’！還有櫃子裡所有的現銀、銀票！都給我拿出來！快啊！”
賬房哆嗦著，手忙腳亂地開啟牆壁上隱蔽的暗格，取出一本用藍布包著的厚冊子，又跌跌撞撞地去開櫃門。錢算盤一把搶過那本要命的私賬，看也不看就塞進懷裡，又胡亂抓起賬房捧出來的幾封銀錠和一疊銀票，一股腦兒塞進一個早己準備好的青布包袱裡。動作慌亂得碰倒了桌上的青瓷筆洗，“嘩啦”一聲脆響，碎片和水漬濺了一地。
“老爺……後……後門……”賬房看著錢算盤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聲音發顫地提醒。
“對！後門！”錢算盤如夢初醒，抓著沉甸甸的包袱，像抱著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衝向後院。他那肥胖的身體此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撞翻了擋路的盆栽也渾然不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趁著衙役還沒包圍這裡，從後巷溜出去，躲到鄉下莊子裡去！只要逃出去，散盡家財，或許還能買一條生路！
他氣喘吁吁地拉開沉重的後院小門，一股潮溼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雨絲在灰暗的光線下飄灑。錢算盤心頭一喜，彷彿看到了生機，抬腳就要往外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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