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令調走為徐州知州，此案有剛上任的胡縣令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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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陽縣衙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吱呀”一聲洞開時，天色己近黃昏。
殘陽如血，潑灑在縣衙門前肅殺的石獅子和黑壓壓的人群上，鍍上一層凝重而壓抑的金紅。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沉默而緊張地注視著門內。空氣裡瀰漫著雨後泥土的腥氣、汗味，還有一種無聲的、亟待宣洩的憤懣。
“出來了！出來了！”
不知是誰低呼一聲，人群頓時一陣騷動，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迅速擴散。
率先走出的，是晴陽縣令胡大人。他身著七品鵪鶉補子官袍，面色沉肅，眉宇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緊隨其後的胡師爺，手持一疊卷宗，眼神銳利如鷹。再後面，便是如狼似虎的衙役，押解著兩個垂頭喪氣、如同爛泥般的人犯。
錢算盤那身昂貴的錦緞袍子早己皺巴得不成樣子，沾滿了泥汙和不知名的穢跡。昔日紅光滿面的胖臉此刻灰敗如土，肥肉鬆弛地耷拉著，眼神空洞渙散，彷彿被抽走了魂魄。沉重的鐵鏈鎖在他粗短的脖頸和肥胖的手腕上，每走一步都發出刺耳的“嘩啦”聲，像拖著千斤重擔。曾經在晴陽縣商界呼風喚雨的錢大老闆，此刻只剩下一副被徹底擊垮的皮囊。
他身旁的王癩子更是不堪。右手腕被簡陋的木板夾著，用布條吊在脖子上，斷骨的劇痛讓他整張臉都扭曲著，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沫。他佝僂著腰，拖著一條腿（被阿寬摔在牆上時撞的），每一步都伴隨著痛苦的呻吟和身體的劇烈顫抖。那件萬香樓的褐色短褂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髒汙的裡衣。兩人被衙役粗暴地推搡著，踉踉蹌蹌地走到衙門口的石階上，暴露在無數道憤怒目光的聚焦之下。
“肅靜——！” 胡縣令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他環視著鴉雀無聲的人群，目光最後落在階下被衙役按跪在地上的錢、王二人身上，聲音洪亮而清晰地宣讀判決：
“查！萬香樓東家錢有財別名錢福（錢算盤），因嫉恨滿川小館生意興旺，心生歹念，指使其店內伙伕王二狗（王癩子），於本月十八日午時，趁滿川小館食客眾多、人聲鼎沸之際，將巴豆粉末混入蓖麻油膏，以特製劣質油紙包裹，投入該店湯鍋之中！致使十數名無辜食客上吐下瀉，險釀人命大禍！其心可誅，其行可鄙！人證物證俱在，錢有財、王二狗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
“今依《大胤律》，判：主犯錢福，故意投毒，擾亂民生，圖財害命未遂，罪大惡極！杖一百，徒三千里，流放黑水苦寒之地，抄沒家產，充入縣庫，以儆效尤！從犯王二狗，受主使投毒，為虎作倀，杖八十，枷號示眾一月，發配南疆煙瘴之地充作苦役，永世不得歸鄉！”
判決如同冰冷的鐵錘，字字砸在錢算盤和王癩子的心口，也砸在圍觀百姓的心坎上。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中猛地爆發出震天的呼喊：
“判得好！”
“活該！黑心爛肺的東西！”
“差點害死那麼多人！流放都是輕的！”
“胡大人青天！”
“沈掌櫃仁義！滿川小館冤枉啊！”
唾罵聲、叫好聲、歡呼聲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縣衙門口。爛菜葉、臭雞蛋如同憤怒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向階下那兩個癱軟如泥的人犯。錢算盤肥胖的身體在菜葉和蛋液的洗禮下瑟瑟發抖，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和死灰。王癩子則發出殺豬般的嚎叫，不知是疼的還是怕的。
衙役們面無表情地執行著命令。沉重的殺威板高高揚起，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落在錢算盤和王癩子的臀背上！
“啪！啪！啪！”
沉悶而恐怖的皮肉撞擊聲，伴隨著瞬間拔高的淒厲慘叫，在黃昏的縣衙門口迴盪。杖刑的殘酷景象，以及錢算盤迅速洇開的血汙和王癩子因劇痛而扭曲翻滾的模樣，讓一些膽小的婦人別過了臉，卻也讓更多飽受其害或感同身受的百姓感到一種遲來的、帶著血腥味的暢快！
“打！狠狠地打！”
“報應！這就是報應！”
沈青禾站在人群稍靠後的位置，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她穿著那身素淨的靛藍衣裙，臉上依舊帶著幾分大病初癒般的蒼白和疲憊。當那板子落下，慘叫聲響起時，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繃緊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並非憐憫，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對人性之惡的嘆息，以及對這遲來正義背後，那十數位無辜者所承受痛苦的沉重感。她輕輕握住了身旁阿寬粗糙的大手，彷彿從那厚實溫暖的掌心汲取一絲力量。
阿寬挺首著脊樑，如同沉默的山嶽。他古銅色的臉龐在夕陽下輪廓分明，濃眉下那雙溫厚的眼睛，此刻也凝著寒霜。他看著錢算盤和王癩子在板子下翻滾哀嚎，看著他們被套上沉重的枷鎖，像拖死狗一樣被衙役拖走，臉上沒有任何快意恩仇的表情，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肅穆。他反手緊緊回握住了青禾微涼的手，傳遞著無聲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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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刑的血腥氣和枷鎖的沉重，隨著錢、王二人被拖離而漸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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