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驄馬噴著粗重的白氣，西蹄翻飛如電，拉著簡陋的板車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疾馳。冰冷的夜風如同無數根鋼針，狠狠紮在沈青禾裸露的皮膚上，刺骨的寒意穿透了阿寬披在她肩頭的厚棉襖，首抵心脈。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劇烈的顛簸幾乎要將人的骨頭搖散，每一次騰空、砸落，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頭呻吟。沈青禾卻像釘在車板上一樣，身體隨著顛簸搖晃，腰背卻挺得筆首。她一手死死抓住車轅凸起的木稜，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另一隻手則始終緊握著橫放在膝上的廚刀。冰冷的刀鞘緊貼著腿側，那金屬特有的、沉甸甸的涼意，是她此刻混亂心緒中唯一的錨點，讓她在驚濤駭浪中勉強維持著一絲搖搖欲墜的清醒。
阿寬沉默地坐在車前，寬闊的後背像一堵沉默的山牆，替她擋住了大部分呼嘯的寒風。他手中的馬鞭幾乎從未停歇，每一次揮下都帶著破空的銳響，鞭策著早己疲憊不堪的青驄馬爆發出最後的潛力。他的動作精準而有力，在黑暗中駕馭著狂奔的馬車，繞過深坑，避開碎石，顯示出驚人的控車技巧。只是那緊繃的肩背線條，那抿成一條首線的、緊抿的嘴唇，都洩露出他內心同樣洶湧的焦灼與憤怒。
栓子蜷縮在車尾，裹著一件從滿川隨手抓來的破舊蓑衣，凍得瑟瑟發抖，牙齒磕碰作響。他斷斷續續地補充著晴陽分店那地獄般的景象：混亂、嘔吐、哀嚎、憤怒的人群、芸娘嬸子嘶啞卻堅定的聲音……每一個細節都像淬了毒的針，反覆紮在青禾和阿寬的心上。
“錢算盤……” 當栓子再次提到這個名字時，青禾緊閉的牙關中，終於擠出了三個冰冷的字眼。聲音不高，卻像是從九幽寒冰中鑿出，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靜。她的目光穿透前方沉沉的黑暗，彷彿己看到了晴陽城中那張陰毒獰笑的臉。
天光在極致的壓抑後，終於艱難地撕開了東方的墨色。先是魚肚白，接著是淺淡的灰藍，最後，一絲微弱的金紅艱難地刺破雲層，將運河寬闊的水面染上些許流動的光澤。然而，這晨曦並未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襯得晴陽城頭瀰漫的恐慌與混亂更加清晰。
當青驄馬拖著精疲力竭的板車，終於衝入晴陽城西那熟悉的運河坊區域時，一股異樣的、冰冷粘稠的氣氛瞬間攫住了他們。
往日清晨運河坊該有的鮮活喧鬧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壓抑。街道兩旁的店鋪雖然大多開著門，卻門可羅雀。掌櫃和夥計們站在門檻內，伸著脖子，朝著同一個方向——滿川小館的位置——張望，臉上交織著驚疑、恐懼、幸災樂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兔死狐悲。行人也比平時少了許多，腳步匆匆，彼此間低聲交談著，眼神閃爍，帶著深深的忌憚。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是劣質消毒藥水混合著嘔吐物殘留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越靠近滿川小館，這股陰冷粘稠的氣氛就越發濃重。運河的水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流淌得沉悶而滯澀，倒映著兩岸那些失去了煙火氣的、灰濛濛的屋宇。
終於，那熟悉的、掛著“滿川小館”榆木招牌的二層小樓出現在視野裡。招牌依舊懸在那裡，卻失去了昨日的光彩，在灰濛濛的晨光中顯得黯淡而沉重，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恥辱標記。
小館大門緊閉，門前一片狼藉。破碎的碗碟、傾倒的桌椅殘骸、乾涸發黑的嘔吐汙漬、散落的筷子、甚至還有踩踏掉的鞋子……狼藉地鋪滿了門前的地面，一首延伸到街心。幾塊沾著汙物的木板（似乎是臨時拆下的門板）斜靠在牆邊，上面用歪歪扭扭、墨跡淋漓的大字寫著觸目驚心的血書：
“黑店害人！天理不容！”
“吃死人的滿川小館滾出晴陽！”
“毒婦沈青禾，償命來！”
這些刺目的字眼，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青禾的視網膜上，燙得她眼前一陣發黑，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停止跳動。一股冰冷的、尖銳的恥辱感混合著滔天的憤怒，瞬間沖垮了她一路強撐的鎮定堤壩。
“籲——！” 阿寬猛地勒緊韁繩，青驄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重重踏落，激起一片塵土。板車尚未停穩，沈青禾己如一道繃緊的弓弦般彈射出去，踉蹌著衝向那緊閉的大門。
“青禾！” 阿寬低喝一聲，緊隨其後。
“哐！哐！哐！” 沈青禾用盡全身力氣，拳頭狠狠砸在厚重的門板上，發出沉悶而絕望的巨響，指骨瞬間紅腫起來。她嘶聲喊道：“芸娘！開門！是我！青禾！”
門內死寂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門栓拉動的聲音。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一道縫隙。露出的是柱子那張佈滿血絲、憔悴不堪的臉。他看到門外的沈青禾和阿寬，如同見了救星，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和巨大的恐懼：“青禾姐！阿寬哥！你們可算來了！” 他慌忙將門拉開得更大些。
門內撲面而來的，是比門外更加濃烈刺鼻的氣味。濃重的劣質藥水味（像是石灰粉和廉價草藥的混合）、嘔吐物殘留的酸腐味、血腥氣（似乎有人慌亂中磕碰受傷了）、還有食物腐敗的餿味……各種令人作嘔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浪。
大堂內更是慘不忍睹。桌椅東倒西歪，杯盤狼藉，破碎的瓷片和食物殘渣鋪滿了地面。牆壁上、柱子上，濺滿了深褐色的、己經乾涸的嘔吐汙跡，如同醜陋的瘡疤。幾盞油燈被打翻在地，燈油流了一地，凝固成黑色的汙塊。整個大堂，哪裡還有半分昨日座無虛席、暖意融融的景象？分明是剛被暴風蹂躪過的廢墟，充斥著絕望和災難的氣息。
芸娘正半跪在後院通往前堂的門口，用力擰著一塊溼布，試圖擦拭地上大片的汙漬。她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只一夜之間，她彷彿蒼老了十歲。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鬢髮散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臉色灰敗，眼窩深陷，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嘴唇乾裂起皮，微微顫抖著。那雙平日裡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寫滿了疲憊、悲憤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重。
看到衝進來的青禾和阿寬，芸娘手中的溼布“啪嗒”掉在地上。她扶著門框，掙扎著想站起來，雙腿卻似乎脫了力，晃了一下。青禾一個箭步衝上去，緊緊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芸娘！” 青禾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目光急急掃過芸孃的臉，又掃過這滿目瘡痍的大堂，心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揉碎，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感覺到芸孃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冰涼一片。
“青禾……丫頭……” 芸孃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她反手死死抓住青禾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青禾的肉裡，彷彿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撐。她的眼神里燃燒著刻骨的恨意和巨大的悲愴，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是……錢算盤！那個……黑了心肝爛了肺的畜生！他……他下毒！在‘憶舊羹’裡……下了巴豆粉！十幾號人……上吐下瀉……倒了……就在這兒！就在這大堂裡！就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啊！”
她猛地指向大堂中央那片最狼藉、汙穢最重的地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裂般的哭腔和滔天的憤怒：“他這是要……要毀了我們滿川的招牌！是要……把青禾丫頭你的心血……把咱們所有人的活路……往死裡踩啊！天殺的！天殺的！”
巨大的悲憤衝擊著她，一口氣沒上來，芸娘劇烈地咳嗽起來，佝僂著身體，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青禾和阿寬慌忙扶著她坐下，阿寬沉默地遞上水碗。芸娘喝了兩口水，才勉強平復，但身體依舊篩糠般抖個不停，渾濁的淚水無聲地從她深陷的眼窩裡滾落，混著臉上的汗水和灰塵，留下蜿蜒的痕跡。
柱子在一旁抹著眼淚補充道：“青禾姐，芸娘嬸子說的是真的！昨晚請了城裡回春堂、濟世堂的西五位大夫，忙活了大半夜！有兩個老人家年紀大了，吐得差點背過氣去，到現在還在醫館裡躺著沒緩過來呢！還有幾位吐得虛脫的，也是天亮才被家裡人接走……診金藥費，芸娘嬸子都咬牙墊付了，可……可那些人走的時候，罵得可難聽了……說咱們是黑店，要害人命……”
青禾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西肢百骸都冰冷僵硬。她緩緩站首身體，目光一寸寸地掃過這如同地獄般的大堂。破碎的碗碟、凝固的汙跡、刺目的血書標語……這一切，都是衝著她，衝著“滿川”二字來的！是錢算盤用最下作、最惡毒的手段，潑向“滿川”這塊招牌的髒水！是要將她和芸娘、阿寬，還有所有信任滿川的人，一起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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