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他時,眼裡沒有儲君。
沒有太子。
沒有那些捆在他身上的金線織成的冠冕。
她看到的只是一個會給她端洗腳水、會替她系衣帶、會在她被噩夢驚醒時抱著她低聲說“我在”的人。
她嫌他做的飯難吃,嫌他買的簪子寒酸,嫌他身上有汗味叫他滾遠點。
她罵他的時候是真的在罵,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試探和忖度,不藏著一句“臣女不敢高攀”,也沒有半句廢話。
她被眾人指責刁難時,他也不曾在她眼中看見半分自慚形穢。
她既不覺得自己配不上,也不覺得他配得上。
她不把太子當成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也就懶得在他面前裝出什麼仰慕的樣子。
那種過於坦誠的對待,是他活了這麼多年,唯一不需要去猜的東西。
不需要去想她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麼深意,不需要去防備她下一步會不會遞過來一把刀。
她對他不好,懶散貪圖享樂,刻薄又自私,把所有的壞都攤在面上,讓他看個清楚,像一扇敞開的門,所有的風都能首接吹進來。
可她也是唯一一個,讓他覺得自己不只是“太子”。
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喜歡她把他的附加值一件一件剝掉,最後只剩下他自己站在她面前,赤條條的,什麼都不剩,卻什麼都不用藏。
他閉上眼,將她又往懷裡攏了一寸。
她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溫熱的,均勻的,像一道細小的潮水。
他忽然覺得,那些東西都無所謂了。
那些尊榮、稱讚、仰慕,都遠不如懷裡這道溫熱的呼吸來得重要。
夜色沉沉,將殿內攏成一片深淺交疊的暗色。
第二日一早,皇后便將謝辭君叫到了中宮。
她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用粉都遮不住,面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
殿內燻著安神的香,可那香氣在這沉鬱的氣氛裡反而顯得寡淡,像一層蓋不住底色的薄紗。
她坐在窗邊,沒有看謝辭君,聲音沙啞。
“辭君,你告訴母后——到底要怎樣,你才肯把那個女人送走?”
她的語氣比昨日平了一些,卻更沉了,像是一塊石頭壓在水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