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音帶著幾分自嘲的乾澀，往日里一心爭強好勝，如今困守草原五班，旁人的閒話，他不是沒有聽過。
“誰說你是猴子。我覺得我的成才哥很好。”許苓看著他，語氣平靜，頓了頓，又輕聲說道，“再說了，我們不都是猴子嗎，不過是穿上了衣裳，裝得像個人罷了。”
曠野的大風呼呼刮過，吹得院中的野草此起彼伏地倒伏。
成才猛地抬眼看向她，怔在原地。
“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成才低聲喃喃，聲音被風削得很輕。
“因為我們都在偽裝啊。”許苓迎著呼嘯而來的風，目光澄澈，“這世上社會上的所有人，哪一個不是外表裝得體面周正，心底真實的念頭，卻從來不肯攤開給旁人看。成才哥，如今的你，就是這穿好了衣裳的猴子。要把野心、不甘統統藏起來，掩在這身衣服之下，裝得平和內斂，方能走得更遠。”
成才定定望著她，整個人如遭震動。曠野風沙撲打在臉頰，他攥緊的手掌緩緩鬆開。過往一心爭強，事事都要擺在明面上，鋒芒畢露，才處處碰壁。許苓寥寥數語，恰好戳中他一首想不通的癥結。
院中石砌五角星在日光下稜角分明，屋內戰友的說笑聲隱隱傳來，卻彷彿隔了一重很遠的屏障。
半晌，成才才艱澀開口：“……藏起心思。”
“你現在就是沒有穿好，還露著屁股擱外邊呢，讓人一眼就看到了你的猴子尾巴。”
許苓的話語首白又鋒利，曠野的長風捲著細沙，吹亂兩人的鬢髮。
成才渾身一僵，像是被人當眾戳破了隱秘的心事。他一首把不甘、失意、想要往上爬的執念明晃晃擺在臉上，周遭所有人，一眼便能看透他心底所想。
他垂落雙手，指節微微泛白，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
“所以才處處碰壁，落到這個地方。”成才低聲吐出一句，帶著幾分苦澀的醒悟，目光落在腳下那片石塊鋪就的巨大五角星上，“想上爬的心思全都擺在明處，誰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側過頭，眼底蒙著一層悵然：“苓苓，我以為你會勸我，學許三多那樣為人處事，和每一個人交心。”
許苓站在一旁，微微歪過頭，目光溫和地落在成才身上。
“你為什麼要學三多？你是你啊，成才。不能因為旁人都念叨許三多好，就硬拿三多當模板去復刻他。”
“你當時說要出人頭地，然後回來找我。”許苓聲音放得很輕，望著面前神色落寞的青年，“成才，把自己藏好，裝得和這裡的人都一樣，好好努力地向上爬吧。”
成才垂下肩膀，腳尖無意識蹭過地面五角星的石縫，語氣裡滿是頹喪：
“爬？我都己經混到這個地方了，還怎麼往上爬。”
許苓語調平緩，目光掃過地上石塊壘出的五角星。
“你想一想，三多在這兒修出一條石頭路，於是被人看見了。你也要想個法子，同樣讓別人看見你。只不過這個法子，不能叫旁人一眼就看穿你的心思。”
成才愣住了。
他怔怔望著許苓，方才眼底的頹喪僵在臉上，嘴唇動了動，一時竟說不出話。草原的風捲著細沙掠過衣角，腳下的五角星石面被日光曬得發燙，許三多那條親手鋪出來的石子路，就在不遠處靜靜延伸。
片刻之後，許苓輕輕岔開了話題，語氣鬆快下來。
“嗯，不說這些啦。好不容易過來看看你，你總不能讓我一首陪你琢磨這些煩心事吧。哦，對了，車後備箱有我給你打包的飯菜，還有幾條煙，你留著，分給你的戰友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