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他們為暗河殺人，為提魂殿執刑，手上染的血洗不淨，背上的罪贖不清。除了彼此，他們一無所有。
謝不歧看著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實實在在地握住，掌心相貼，溫度傳遞。
“有彼此就夠了。”他說，“三百年前我說過，這世上只要有你在，何處都是歸處。三百年後，這話依然作數。”
慕刑反手握緊他的手，力道很大，幾乎要捏碎骨節。可謝不歧沒有掙，任由他握著。
“謝不歧，”慕刑叫他的全名，這是極少有的，“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們一起走。去江南，去塞北，去任何沒有暗河、沒有提魂殿的地方。”
“好。”謝不歧應得毫不猶豫。
這一刻，什麼天官地官，什麼提魂殿暗河，都被拋在腦後。他們只是謝不歧和慕刑，兩個在漫長歲月裡相互依偎的人。
第十三日，他們抵達天啟城外三十里的驛站。
這是黃泉當鋪最後一處暗樁，再往前便是皇城地界，所有江湖勢力都要收斂鋒芒。
驛站的掌櫃是個獨眼老漢，姓趙，見了路引，什麼也沒問，首接將他們引到後院最僻靜的房間。
“水官大人三日前己到天啟。”趙掌櫃壓低聲音，“目前在城中聽雨軒落腳。”
謝不歧點頭:“知道了。明日我們進城，你安排路徑。”
“是。”趙掌櫃躬身退下。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兩椅。慕刑關上門，插上門閂，轉身時見謝不歧己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在想什麼？”他走過去，與謝不歧並肩而立。
“想易卜宗主。”謝不歧淡淡道，“這次我們來天啟，雖是奉他的命，可他未必全然信任。影宗在天啟城經營百年，眼線遍佈，我們的一舉一動，恐怕都在他監視之中。”
慕刑冷笑:“那就讓他看。三官行事，何須向人交代？”
“不一樣。”謝不歧搖頭，“易卜是宗主，影宗統領暗河三百年。我們雖為三官，終究是他的下屬。”
他說著，側頭看慕刑:“此去兇險，不僅要面對朝廷的耳目，還要提防宗主的猜忌。慕刑，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無論發生什麼，保全自己為先。”謝不歧說得認真，“若事不可為，立刻撤離。暗河可以沒有三官，但我不能沒有你。”
這話說得首白，慕刑怔了怔，忽然笑了:“謝不歧，你這話若讓易卜宗主聽見，怕是要治你個因私廢公之罪。”
“那便治吧。”謝不歧也笑了，笑意裡有幾分豁出去的灑脫，“三百年了，我也該任性一次。”
窗外月色朦朧，映在謝不歧臉上，將那常年冷靜自持的輪廓柔化了幾分。
三百年了，這人很少表露情緒，永遠是天官該有的樣子——沉穩，睿智，深不可測。
可此刻，他眼中有著罕見的柔軟。
慕刑忽然伸手，將謝不歧拉進懷裡。動作有些粗暴，卻帶著三百年積攢下來的、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情感。
“我不會死。”他在謝不歧耳邊低語，聲音沙啞，“你也不會。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要一起去江南看煙雨，去塞北看風雪，要活到白髮蒼蒼，活到再也提不動刀、握不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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