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曉堂後院,竹影婆娑。
姬若風那張畫著詭異符籙的鬼面在午後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斜倚在長椅上,白髮如雪散落肩頭,手中把玩著那根從不離身的符棍。
蕭楚河己經收了棋盤,卻還在回味方才自己與自己對弈時悟出的那一手“倒垂蓮”。
少年修長的手指在石桌上虛划著棋路,眉宇間那份與生俱來的貴氣裡,此刻摻雜了幾分棋手的專注。
“師父方才說,暗河背後有隻手在天啟城。”蕭楚河忽然抬眸,“這隻手,會是朝中哪位大人?”
姬若風轉動符棍的手指微微一頓。他透過鬼面的眼孔看向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弟子——六皇子蕭楚河,天啟城最耀眼的少年,文能詩劍驚西座,武能一棍定乾坤。
可終究太年輕,還未曾見識過這世間真正深不見底的黑暗。
“朝中?”姬若風輕笑一聲,笑聲在鬼面後顯得有些悶,“楚河,你太小看暗河了。能在江湖存續三百年,能在朝廷屢次清剿中屹立不倒,背後若是隻有一兩位朝臣,早該灰飛煙滅了。”
蕭楚河眉頭微蹙:“師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姬若風坐首身子,符棍在手中轉了個圈,“暗河背後站的,從來都不是某個人,而是某個需要這把刀一首存在的勢力。”
他說得隱晦,可蕭楚河何等聰明,瞬間便明白了弦外之音。
“所以暗河入天啟,”他緩緩道,“不是殺人,也不是探親,而是赴約?”
“赴一場三百年前就定下的約。”姬若風站起身,鬼面下的目光投向院牆外那片巍峨的皇城輪廓,“只是這次赴約的人,似乎想改一改約定的內容。”
竹的身影出現在月門處。這次他手中捧著一卷更厚的竹筒,筒身以火漆密封,漆上印著百曉堂獨有的雲紋標記。
“堂主,新到的。”竹說道。
姬若風接過竹筒,指尖內力一吐,火漆碎裂。
他抽出筒中卷軸,展開絹帛,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
蕭楚河湊近看去。
“百曉堂三十年心血。”姬若風的聲音冷了下來,鬼面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三十年前我接手百曉堂時,上任堂主只留下一句話:‘暗河事,莫深究’。我不服,偏要查。這一查,就是三十年。”
他捲起絹帛,重新塞回竹筒,指尖內力再吐,竹筒連同絹帛瞬間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師父為何毀了它?”蕭楚河驚道。
“因為不該存在的東西,就不該留下痕跡。”姬若風轉身看向他,“楚河,今日你所見,出我口,入你耳,絕不可有第三人知曉,包括你父皇。”
蕭楚河怔了怔,緩緩點頭:“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姬若風搖頭,語氣中帶著少有的疲憊,“你若真明白,此刻就該轉身離開百曉堂,回你的王府,繼續做你的逍遙皇子。而不是在這裡,聽我說這些會要人命的話。”
這話說得重,蕭楚河卻笑了。少年笑容明朗,眼中卻燃著某種倔強的光:“師父,楚河若怕死,當年就不會拜您為師,學這一身會惹禍的武功。”
姬若風看著他,鬼面下的唇角似乎彎了彎,最終化作一聲嘆息:“像,真像你母后當年的脾氣。”
他重新坐回長椅,符棍橫在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棍身上的符文:“好,既然你想聽,為師便說與你聽。但楚河,你要記住——今日之後,你便再也不是局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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