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剛過，天啟城的日頭就毒了起來。
雕樓小築裡，穿堂風帶著酒香，勉強驅散些暑氣。
大堂正中央那張榆木方桌旁，坐著個紅衣魁梧漢子，雷夢殺，北離八公子裡的“灼墨”，如今該稱雷將軍了，可那一身紅衣還是當年的江湖氣。
他晃著手中青瓷酒壺，壺身“秋露白”三字在光影裡浮沉。
他眼睛一瞥，瞟向角落裡那個只點了一壺濁酒、一碟茴香豆的年輕人。
那人一襲青衫，桌旁靠著柄油紙傘，傘面素淨，連朵雲紋都沒有。
“立夏喝秋露白，不應景。”雷夢殺咧嘴笑，聲音洪亮得像打雷，“可來了天啟城的貴人，誰又能不喝一杯呢？蘇公子說是吧？”
角落裡的年輕人，蘇暮雨，抬起眼皮，語氣平淡:“今日不是雕樓小築賣秋露白的日子，遺憾了。”
“我請你啊！”雷夢殺一揚手，酒壺脫手飛出，首砸蘇暮雨面門。壺在空中打著旋，酒液潑灑，香氣西溢。
周圍酒客紛紛側目。店小二張大嘴，正要喊，蘇暮雨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那酒壺的去勢忽然就慢了，慢得像片落葉，悠悠飄到他手邊。
他抬手一撈，穩穩接住，酒一滴沒灑。
滿堂寂靜。
“今日打烊！各位客官請回！”店小二回過神，扯著嗓子喊。
酒客們熟練地掏銀子、放桌上、起身走人，動作一氣呵成，顯然不是第一次見這場面。
有個老先生走到門口還回頭嘀咕:“雷將軍又欺負外鄉人……”
等人走空，蘇暮雨才倒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開，他舉杯:“萍水相逢，酒金貴。承蒙客氣，只喝一杯。”仰頭飲盡，手一揮，酒壺飛回。
雷夢殺接住酒壺，“啪”地按在桌上，挑眉:“你叫我兄弟？”
他身子前傾，紅衣在昏暗光線下像團火，“你可知坐在你面前這位英俊瀟灑的、隨時能喝上秋露白的神秘男子是誰嗎？”
“北離大將軍，雷夢殺。”蘇暮雨放下酒杯。
“錯！”雷夢殺一拍桌子，“你從江湖來，該叫我雷門棄徒雷夢殺，或者北離八公子裡的灼墨公子！”
他撇撇嘴，語氣忽然有些惆悵，“可惜啊，年紀大了，‘公子’倆字叫著彆扭。你說是不是，暗河的傀大人，蘇暮雨？”
蘇暮雨微微垂首:“不愧是灼墨先生？”
“哈哈哈哈！”雷夢殺大笑，震得樑上灰塵簌簌往下落，“先生不敢當，我雖出身學堂，肚子裡卻沒幾兩墨水。聽說你和我家閨女並肩打過架？你們平輩論交，叫我聲叔叔不虧吧？”
蘇暮雨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還是叫灼墨公子吧。雖然女兒都成劍仙了，可雷將軍這少年心性……‘公子’二子還能再叫十年。”
雷夢殺眼睛一亮，又灌了口酒:“會說話！說吧，今日找我何事？”
他抹抹嘴，“暗河不是什麼好地方，但你蘇暮雨的名聲……還行。當年圍殺葉鼎之的老傢伙們，提起你都豎大拇指。你來找我所為何事，只要不是讓我幫你殺人。我時間不多，馬上要出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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