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客棧天字三號房的燭火晃了晃，窗外的雨聲漸瀝，在青瓦上敲出綿密的節奏。
蘇暮雨站在桌邊，手裡握著那柄油紙傘，他看向坐在條凳上的蘇喆，此刻叼著黃銅煙桿，煙霧從嘴角絲絲縷縷溢位，在昏黃燭光裡盤旋上升。
“發生了什麼事？”蘇暮雨問。
蘇喆慢悠悠地抽完最後一口煙，在凳腳磕了磕菸灰，這才抬起頭，用字正腔圓的官話說：“接下來的事，我會說得很慢，用最認真的官話說。”
蘇暮雨微微頷首，在對面坐下。
“當日在蛛巢之中，鶴淮找到了一本書。”蘇喆說。
“我記得這件事。”蘇暮雨道，“她以為是話本，看得入迷。”
“一開始確實是當著話本看的。”蘇喆又點上煙，聲音很輕，“但那天儒劍仙謝宣也瞧見了，他說，這不是話本，是史書。裡頭記的事，都是真的。”
蘇暮雨眉頭微蹙：“喆叔，你說話不必刻意壓低聲音，這樣顯得有些奇怪。”
“氛圍要做足嘛。”蘇喆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他深吸一口煙，再開口時，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腔調。
“三百年，蕭氏先祖蕭毅起於微末，於亂世之中領著軍隊，殺出一條通往皇城的路，最終推翻和羲王朝，建起北離。站在他身後的十七個開國功臣，五柱國十二將。這些，茶館說書人都說倦了。”
蘇暮雨點頭：“確實。”
“但說書人不知道的是，”蘇喆頓了頓，煙霧從鼻孔緩緩溢位，“一開始蕭毅想封的是六柱國。有一個人，甘願退了下來。他說——”
蘇喆模仿著某種古老的語調，“‘習慣了做影子，便不想走到陽光之下’。”
“這人叫易水寒。”蘇喆繼續道，“蕭毅起兵不是百戰百勝，有好幾次己臨絕境。可每次絕境時，敵方主將都會突然暴斃，是易水寒和他麾下的影子團所為。”
蘇暮雨的手指在傘柄上輕輕摩挲。他沒說話，只是看著蘇喆。
“北離建國後，易水寒建影宗護衛天啟。”蘇喆的煙桿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嗒嗒”的輕響，“既然天啟城有了影子，偌大的江湖，也需要這樣一個影子。於是易水寒麾下三名最頂尖的刺客，帶著手下人入了江湖。”
他抬眼，與蘇暮雨對視：“那本書的故事只說到這裡。但後面的內容，你我能猜到——那三人分成三家，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家族。便是你熟悉的蘇家、謝家、慕家。”
屋裡靜了一瞬。只有雨聲，和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蘇暮雨緩緩開口，聲音很輕：“這個替蕭氏皇族守衛江湖的影子……就是暗河。”
“沒錯。”蘇喆忽然笑了，笑聲嘶啞，“沒想到吧？我們殺了一輩子人，自覺惡貫滿盈，到頭來仔細一算——”他拍了拍桌子，“吃的還是皇糧！”
蘇暮雨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傘的手，這雙手殺過多少人，他己記不清。
從十二歲第一次握劍殺人，到如今執掌蘇家，血浸透了每一道掌紋。
“江湖上說，暗河無人不殺。朝堂高官，江湖龍首，只要錢夠，連皇帝都能殺。”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某種荒誕的笑意，“可事實上，我們竟是替皇帝掃清障礙的影子。這未免有些諷刺。”
“有些人，明面上不能殺，暗地裡卻必須死。”蘇喆自嘲地搖搖頭，“知道這些後，我想，還不如做個收錢買命的殺手呢。至少心裡踏實。”
蘇暮雨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影宗，作為天啟城的影子，雖然人們知道它的存在，卻瞭解不多。我只知道，這一代他們的第一高手是洛青陽——曾經是太安帝的護衛，因多次救駕被賜了一座城。”
“慕涼城，孤劍仙洛青陽。”蘇喆放下煙桿，神色凝重了些，“若是此人出手，就有麻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