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之上，高臺懸空。
西周垂著素白的輕紗，被不知從何處來的微風吹得緩緩拂動。
紗幕之後，隱約可見一個窈窕的身影端坐於琴臺前，十指輕撫琴絃。
琴聲正從那裡流淌出來，婉轉溫柔，如春水潤過鵝卵石，如夜風拂過竹林梢。
看不見撫琴女子的面容，但這般琴音，聽在耳中，便叫人覺得她定是個眉眼溫柔、如江南煙雨般柔軟的佳人。
“公子通音律？”紫衣少婦引著蘇暮雨在高臺外緣站定，側頭笑著問他。
她自稱姓柳，是這百花樓的掌事，旁人都稱她一聲“柳娘子”。
蘇暮雨的目光掠過紗幕後的朦朧身影，落在臺前那幾排錯落擺放的矮几和蒲團上。
位置己坐了大半，多是錦衣華服的男子，也有幾位氣質不俗的女客。眾人皆屏息凝神，沉浸在琴聲裡。
“略懂。”蘇暮雨淡淡回道。
他的確懂一些。暗河的訓練嚴苛全面，音律亦是其中一門。
師父說過，懂音律的人，更能聽出風聲、水聲、乃至敵人呼吸心跳聲裡的細微變化。
柳娘子領他在一個靠邊的空位坐下。剛一落座，蘇暮雨便察覺到了斜前方一道熟悉的目光。
那人坐在第三排，穿一身墨綠色錦袍，體態微胖，正隨著琴聲微微晃著腦袋，閉著眼，一副陶醉模樣。
一曲終了，餘音尚在梁間繚繞，他咂咂嘴，順手從面前小碟裡拈起一粒鹽水花生米丟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滿足地睜開眼。
目光正好對上了剛坐下的蘇暮雨。
“咳，咳咳咳！”
花生米嗆進了氣管。
那人猛地瞪大眼，臉瞬間漲紅，手忙腳亂地拍胸口，身子一歪，險些從蒲團上滑下來。
周圍幾個聽客被驚動，不滿地瞥了他一眼。
蘇暮雨也愣了一下。真是巧。
千金臺的二當家，屠二爺。
屠二爺好不容易順過氣，看著蘇暮雨，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蘇、蘇公子……我這次可真沒跟蹤您！天地良心，我就是來聽曲兒的！”
他那副見了鬼似的表情，配上那身緊繃繃的錦袍和額頭上瞬間冒出的細汗，顯得有幾分滑稽。
蘇暮雨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幾日緊繃的心絃，竟因此鬆了一線。他輕輕點了點頭，主動挪到屠二爺旁邊的空位坐下，語氣平和：“莫擔心。我也是來聽曲的。”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乾巴巴的恭維：“蘇公子……好雅興啊。”
“二爺常來？”蘇暮雨順著他的話問，目光重新投向白紗後的琴臺。新一曲尚未開始，那撫琴的身影靜坐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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