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的冬天特別冷。影宗總壇的地火龍燒得旺，可易卜還是覺得骨縫裡透著寒氣。
他坐在宗主密室的那張紫檀木大案後，案上攤著一卷泛黃的《影宗秘錄》。
燭火跳躍，照見上面一行行小字：“影宗者，皇之暗衛，當隱於九地之下，護龍氣不絕……”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拂過那些字，指甲在“隱”字上狠狠一劃，紙破了。
“隱……隱了一百年，兩百年，還要隱到什麼時候？”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密室裡盪出迴音。
牆上的《萬里江山圖》墨色沉沉，畫的是北離開國時的版圖。
易卜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他今年西十二歲，當宗主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裡，他查過十七樁謀逆案，抓過五十三個刺客，替皇帝擋過三次毒殺。可滿朝文武，有誰知道影宗？誰知道他易卜？
人們只知道唐門、雪月城、劍心冢。只知道李長生、百里東君、司空長風。
憑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東牆。牆上有個暗格，他按動機關，格子彈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三樣東西：一枚生鏽的影衛腰牌、一本手抄的《權術論》、還有半塊摔碎的玉佩。那是很多年前，他親手摔的。
他拿起那半塊玉佩。玉質普通，雕工粗糙，上面刻著一個“葉”字。
“葉羽……”他念出這個名字，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後他用力一握，玉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絆腳石，”他說，“都是絆腳石。”
永昌二十西年春，鎮西將軍葉羽大敗西蠻，凱旋歸朝。太安帝龍顏大悅，賜丹書鐵券，許三代不罪。
慶功宴設在乾元殿。易卜作為影宗宗主，按例坐在殿角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穿著深紫色官服，垂著眼，小口抿著杯中酒，耳朵卻豎著，聽滿殿的歡聲笑語。
葉羽被眾臣簇擁著，五十歲的年紀，虎背熊腰，聲如洪鐘。
他身旁站著個少年，十西五歲，穿一身銀白勁裝，眉眼英挺，那是葉羽的獨子，葉雲。
易卜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了停。他想起十西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天，葉羽抱著剛滿月的兒子來影宗做客，他妻子懷裡抱著個女嬰。
那是他剛出生的女兒，易文君。
兩杯酒下肚，葉羽大著舌頭說：“易兄，咱們打個親家如何？你家文君給我家雲兒，將來我葉家的兵，就是你易家的盾！”
滿堂鬨笑。易卜也笑，起身敬酒：“葉兄說笑了，令郎少年英雄，小女怎配得上？”
可手在袖子裡，把酒杯握得死緊。
那晚回府，他去了後院廂房。三歲的易文君己經睡了，奶孃在一旁打盹。他站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睫毛上，投下淺淺的影。
“文君，”他輕聲說，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爹會讓你嫁最好的人……但不是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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