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獄深處的寒氣，是能鑽進骨頭縫裡的那種冷。
蘇暮雨靠在角落的草蓆上，背抵著溼滑的石牆，閉上眼睛。
醉夢蠱的藥力開始真正發作。不再是蘇恨水刻意控制的、留有一線清明的“表演”，而是徹底沉入夢境深淵前的最後掙扎。
他知道自己在失去意識，卻並不想抗拒。
也好。
睡一覺。
他做了個夢。
夢裡不是殺戮，不是逃亡，而是一個除夕夜。
那是魔教東征結束後，雪月城的殘局己收拾妥當。李寒衣站在城頭送他們，一襲白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暗河此番援手，雪月城記下了。”她語氣淡淡，但眼底有真切的謝意。
蘇昌河擺擺手，笑得隨意：“交易而己，李城主不必掛懷。”
確實是交易。暗河出手從不白出，雪月城付出的代價不小。
兩人離開雪月城時，夕陽正沉。火燒雲鋪了半邊天，像被人打翻了胭脂盒，濃一筆淡一筆地抹在山脊上。
走了兩個時辰，天就全黑了。
“這不對勁。”蘇昌河忽然停下腳步，看著空無一人的長街，微微皺眉。
他手按在腰間寸指劍的劍柄上，這是警惕時的習慣動作。
“才剛入夜，可長街之上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民居，門楣上貼著嶄新的紅對聯，墨跡還是新的，透著剛貼上去的漿糊味。窗紙上映著昏黃的燈光，偶爾能聽見屋裡傳出的笑鬧聲，還有孩童奶聲奶氣的討糖聲。
蘇暮雨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在暮色裡格外顯眼。
“你笑什麼？”蘇昌河不明所以，眉頭皺得更緊，“有埋伏？”
“沒有埋伏。”蘇暮雨搖頭笑道，聲音裡帶著難得的輕鬆，“今日是除夕。大街上自然無人。就連平日裡最勤快的商販，此刻也都回家吃團圓飯去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蘇昌河愣了愣。
按著劍柄的手慢慢鬆開，卻又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在空中頓了一下，才垂回身側。
“哦。”他說，“今日是除夕呀。”
蘇暮雨聽出了那平淡下面的茫然，一種對尋常節日完全陌生的茫然。就像一個人聽到“糖果”這個詞，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卻從沒真正嘗過它的甜。
暗河沒有除夕，沒有新年。只有接不完的單子，和殺不完的人。時間在那裡是線性的，不被任何節日切割。
蘇暮雨沒說話，只是抬頭看著天邊最後一點晚霞。那點紅像被水暈開的胭脂，一點點被夜色吞沒，最後只剩下一點灰，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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