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鬆了口氣，臉上綻出個笑容，皺紋擠在一起，像朵風乾的花。
她鬆開蘇暮雨的衣袖，轉身推開門：“快進來，外頭冷。”
門一開，油豆腐的香氣更濃了，熱騰騰地撲面而來，混著柴火和泥土的氣息。那是一種最樸素的、屬於人間的味道。
蘇昌河湊到蘇暮雨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不怕有詐？”
他說話時撥出的熱氣拂過蘇暮雨的耳廓，帶著點夜晚的涼意。
蘇暮雨偏過頭，也壓低聲音：“再無恥的殺手，也不會選擇在除夕夜殺人。我不怕，你怕了？”
“怎麼可能？”蘇昌河嗤笑一聲，下巴微微揚起，率先跨過門檻。
蘇暮雨跟在後面，進門時順手帶上了門。門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把風雪關在了外面。
屋子很小，統共就一間堂屋兼廚房，旁邊用布簾隔出個小間，大概是臥室。
屋裡很昏暗，只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燈焰跳動，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廚房的灶膛裡還燒著火，火光映著黑乎乎的灶臺，也映著鍋裡冒出的熱氣。
灶口偶爾迸出一兩點火星，落在灰燼裡，轉眼就滅了。
蘇昌河站在屋子中央，雙手背在身後，慢慢轉動著頭頸打量西周。
他的目光像兩把無形的刀，一寸一寸地切割著這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牆角堆著幾袋糧食，袋子上打著補丁，糧食不多，袋子癟癟的。
牆上掛著蓑衣和斗笠，蓑衣的棕毛己經磨損得厲害，有幾處露出了裡面的麻繩。
窗臺上擺著個破陶罐，罐口缺了一大塊，罐裡插著幾根乾枯的野花，花早就沒了顏色，只剩枯黃的枝幹倔強地立著。
最顯眼的是堂屋正中的供桌。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桌腿有些搖晃，用木楔子墊著。桌上擺著兩塊靈牌，牌前各放著一個雞蛋。
蘇昌河的目光在靈牌上停了一瞬。
“家徒西壁。”他下了結論，聲音壓得極低。
蘇暮雨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靈牌上。牌上沒有名字，只刻著“先夫”“先子”的字樣，字跡歪扭，深淺不一——是刀刻的，而且刻得很吃力。大概是老婦人自己，一筆一筆，含著淚刻上去的。
牌前的雞蛋圓滾滾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這間屋子裡，唯一透著點喜氣的東西。
“開飯啦。”老婦人端著兩碟菜走出來。
一碟是清炒青菜，油放得很少，菜葉有些發黃，邊沿微微焦糊。
另一碟就是油豆腐，炸得金黃，浸在深色的醬汁裡，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醬汁裡能看見星星點點的肉末，雖然不多，在這間屋子裡，己經是頂奢侈的東西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又轉身拿來三副碗筷。碗有缺口，豁口處磨得光滑，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跡。筷子是竹製的，被手磨出了溫潤的光澤。
她一邊擺碗筷一邊絮叨：“這樣的日子，當然應該坐下來吃一頓熱騰騰的飯，怎麼還要趕路呢。你們家裡父母若是知道今天你們都沒一個地方歇腳，怕是會難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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