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城外，第五關卡。
官道在這裡被攢動的人頭、焦躁的車馬、還有橫七豎八的行李塞得滿滿當當，活像個突然膨脹起來的市集。
午後的日頭白花花地曬著，蒸騰起塵土、汗水和牲畜混雜的悶熱氣味。
罵聲是這裡的主旋律，嗡嗡地響成一片，幾乎要掀開守衛頭上那頂可憐的皮盔。
“瞎了你們的狗眼！看看爺的令牌！耽誤了劉長老的大事，把你們扒皮抽筋也賠不起！”一個穿著絳紫錦袍、下巴疊了三層的胖商人，手指頭幾乎要戳到守衛隊長的鼻尖，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另一邊，一個挎著九環大刀、太陽穴鼓鼓的虯髯漢子，臉色黑得像鍋底，手按刀柄，“某家是宋城主親筆信請來的！你們敲那破鼓攔路，是哪門子規矩？無雙城現在改行當土匪窩了？”
守衛們站成一排，像地裡突然長出來的一排灰撲撲的石頭樁子，任憑狂風暴雨般的唾罵沖刷，臉上木得沒有一絲表情。
他們緊握著刀柄，橫在胸前的長刀紋絲不動，刀刃反射著刺眼的日光。額頭的汗流進眼睛裡，澀得生疼，也不敢眨一下。
禁行鼓的悶響還在耳朵裡撞，盧玉翟那句“不惜一切代價”更像根釘子楔在心頭。
得罪眼前這些爺，頂多日後被找茬穿小鞋；可要是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漏了人……那下場，他們想都不敢細想。
於是只能梗著脖子，把沉默和刀鋒一起亮出來，心裡求遍了滿天神佛，臉上卻硬得能硌碎牙。
蘇暮雨將斗笠又往下壓了壓，大半張臉藏在陰影和覆面黑紗之後，身形巧妙地隱在幾個正低聲抱怨的江湖客後面。
他目光平靜地丈量著前方守衛的間距，又越過他們，望向遠處陽光下那龐然蟄伏的無雙城廓。
最後一道關卡了。
盧玉翟的反應比他預料的快了半拍，鼓聲傳訊，鎖鏈己成。
硬闖過去，就是城門，但也意味著徹底暴露。等？看這越堵越厚的人牆和越發劍拔弩張的氣氛，時機怕是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
他微微側首，聲音壓低，問旁邊一位穿著緊繃金錢紋綢緞褂子的中年男子：“這位兄臺，請教，此處距無雙城門，還隔幾道卡子？”
那胖男人老錢，掏出手帕抹了把油光光的額頭，唉聲嘆氣：“小兄弟頭一回來吧？沒啦！這就是最後一哆嗦！闖過去，前頭就是無雙城那兩扇大鐵門。唉，我老錢在這條道上跑了小半輩子，頭回碰上這陣仗！真是……”
他左右瞅了瞅，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江湖地位一天天往下出溜，攔路擺譜的架子倒是一天比一天端得高！”
蘇暮雨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對方典型的商賈裝扮：“兄臺是做買賣的？”
“可不就是伺候刀劍吃飯的命嘛！”老錢拍了拍自己渾圓的肚子，布料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看著是個生意人，兜裡裝的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不瞞你說，我是個倒騰兵器的，這回是來城裡‘月霞鐵匠鋪’取一批訂好的追魂弩。得，貨影子還沒見著，先在這兒曬成了人幹，聽了一耳朵的祖宗十八代。”
月霞鐵匠鋪。
蘇暮雨覆面黑紗下，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低聲道：“有緣。”
“啊？啥圓？”老錢沒聽清。
“沒什麼。”
正說著，人群后方陡然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來了來了！城裡來大人物了！”有人扯著嗓子喊。
眾人紛紛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只見官道煙塵起處，西騎快馬潑風般捲來，馬上騎士清一色深藍勁裝，腰佩長劍，氣息精悍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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