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清晨，安靜得能聽見香爐裡龍涎香燃燒的細響。
那是頂級龍涎香，產自南海深處，價比黃金。燃燒時無煙，只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清甜氣息，在殿內緩緩瀰漫。
明德帝蕭若瑾穿著一身明黃常服，坐在紫檀木雕龍紋長案後。龍袍太重，平日裡他更喜歡穿常服，輕便，自在。
面前擺著七八樣早膳：水晶蝦餃、蟹黃湯包、燕窩粥、金絲卷、棗泥糕、杏仁茶……樣樣精緻，裝在描金邊的御窯瓷盤裡，光是看著就賞心悅目。
可他吃得很少。
每樣只動一筷，便放下了。
不是不合口味。御膳房知道他的喜好，每道菜都是按著他的口味做的。
是習慣了。
當皇帝十五年，他早己習慣每頓飯只吃五分飽。飽食讓人懈怠，懈怠會要命。這是先帝臨終前教他的最後一課。
他記得父皇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是睜著眼睛，死死盯著他。
“若瑾，”父皇的聲音像破風箱，每說一個字都費盡全力，“記住，這張椅子上，坐著的是天下最孤獨的人。沒有人能信，沒有話能說，沒有飯能吃飽。”
“為什麼？”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口飯裡有沒有毒。”
他記了十五年。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明德帝沒抬頭，繼續用銀匙攪著碗裡的燕窩粥。粥熬得恰到好處，米粒幾乎化盡，只剩一層瑩潤的膏狀，像融化的白玉。
他攪得很慢，一圈，一圈，銀匙碰在碗沿上，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腳步聲在殿門口停住。
瑾宣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殿內聽見，又不顯得聒噪：“陛下，奴才瑾宣求見。”
明德帝放下銀匙。
他拿起一旁的絲帕擦了擦手，擦得很仔細，每一根手指都擦過。
然後才緩緩道：“進來。”
門被無聲推開。
瑾宣邁步而入。他今日穿一身深紫色蟒袍，腰束玉帶，頭戴三山帽，面容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白淨。
他走到長案前三步處，精準地停住。這是規矩，臣子覲見，不能太遠，顯得疏離；不能太近，顯得僭越。三步，是十五年磨合出來的分寸。
他躬身行禮：“奴才參見陛下。”
明德帝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頭上，又落在他緊抿的嘴角上，最後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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