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暮雨，”蘇昌河忽然開口，“老爺子當年挑了這麼個地方‘歸置’人，圖什麼？山清水秀，養老等死？”
蘇暮雨語氣平淡：“能喘口氣，能曬日頭，能吃頓安穩飯的地方，還不夠？”
“夠，怎麼不夠。”蘇昌河嗤笑一聲，目光掠過籬笆後探出的一簇蔫頭耷腦的野花，“就是太‘夠’了，夠得讓人骨頭縫裡發癢。黃泉當鋪牆縫裡掃掃，夠把這兒鋪成金窩。”
“金子鋪地，路就燙腳了。”蘇暮雨淡淡道。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混著油脂遇熱的“滋啦”聲和濃郁的香氣。
蘇昌河踱到院子中央那棵柿子樹下，揹著手，仰頭看樹上零星掛著的幾個青澀小果。
“真打算在這兒吃？”他問，聲音不大，恰好能讓走到屋門口的蘇暮雨聽見。
蘇暮雨腳步沒停：“不然？”
“嘖，”蘇昌河轉身，朝著廚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聲音壓低了些，“我是說，這丫頭……上次見，還以為是個能扛事的小大人。怎麼一見你，就跟換了魂兒似的？”
蘇暮雨在門檻前停了停，側過臉，黃昏的光給他側臉鍍了層柔和的絨邊。“她自小如此。”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波瀾，“這裡讓她安心。”
蕭朝顏端著個熱氣騰騰的陶缽從廚房出來了，小心地避著門檻：“暮雨哥，昌河哥，進屋坐呀！馬上就能開飯了。”
她額角又沁出細密的汗珠，鼻尖也沾了點灶灰，自己渾然不覺，只顧著招呼。
屋子不大，一眼能望到頭。牆壁是夯實的黃土，刷了層白灰，有些地方己泛了黃，露出底下斑駁的底色。
傢俱簡單，一張舊木桌，幾條長凳，靠牆一個掉了漆的矮櫃，牆上掛著斗笠和蓑衣。窗戶支開著，能看見外頭逐漸暗下來的天光和柿子樹的枝椏。
三碗米飯，一缽土豆燉雞，雞肉油亮，土豆綿軟，湯汁濃稠；一盤清炒時蔬，碧綠生青；再有一盆飄著蔥花蛋花的清湯。簡簡單單，熱氣氤氳，是這村落裡最尋常不過的晚飯光景。
蕭朝顏擺好碗筷，抿嘴一笑，眼睫垂下：“沒什麼好東西，你們別嫌棄。”這話主要是對著蘇昌河說的。
蘇昌河撩袍在凳子上坐了，拿起筷子，卻沒動，眼睛在屋裡慢悠悠轉了一圈，從牆角的裂縫看到桌腿修補過的痕跡，最後落在那盆分量實在的燉雞上，輕輕“嘖”了一聲。
蕭朝顏正給蘇暮雨盛湯，聞聲動作一頓。
“暮雨，”蘇昌河夾起一塊雞肉，看著油脂滴落，“你說咱們暗河，如今也算日進斗金了吧？黃泉當鋪裡那些東西，隨便摸一件出來……”
他筷子尖點了點桌面，“夠把這村子從地皮到房頂，全換成新的。老爺子當年也太摳搜，就給‘家園’這待遇？”
蕭朝顏盛湯的手穩住了，將那碗湯輕輕放到蘇暮雨面前。
自己坐下，端起飯碗，聲音平靜：“餐餐有肉，頓頓管飽，這算窮？”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往東再走十七里，有個坳子村，過年能吃上一碗不摻野菜的白米飯，就算積善人家了。昌河哥是富貴日子過久了麼？”
這話裡沒什麼火氣，甚至帶著點少女天真的疑惑，卻讓蘇昌河噎了一下。
他挑眉，看向蕭朝顏，那丫頭正小口扒著飯。
蘇暮雨唇角彎了彎，沒說什麼，伸筷子從缽裡精準地夾起一隻燉得酥爛的雞腿，穩穩放進蘇昌河碗裡。
“吃飯。”
碗裡驟然多了只油光水滑的雞腿，蘇昌河看著，忽然就沒了繼續掰扯銀錢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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